一架从巴黎飞往昆明的法航A380客机上。
本该静谧的头等舱,此刻却像一个顶级学术研讨会的爆炸现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狂热、崇拜与焦灼的气息。
这里坐满了在各自领域里,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行业抖三抖的顶尖大人物。
大英博物馆的馆长菲利普,一个向来以严谨冷静著称的英伦绅士,此刻却像个初次见到偶像的追星少年。
他双眼布满血丝,因连续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的研究而疲惫不堪。
他正小心翼翼地捏着一个德制徕卡放大镜,反复摩挲着一张高精度打印的照片,声音因无法抑制的狂热而剧烈颤抖:
“Icredible……不可思议……”
“这绝对是东方失传了上千年的云锁重楼技法!”
“你们看这晕染的层次感,每一丝纤维的走向都带着呼吸!”
“这色彩的过渡,朦胧中带着宇宙般的秩序,简直就像是……上帝亲手绘制的创世星云!”
坐在他对面的,是意大利乌菲兹美术馆的馆长马尔科。
一位以严谨和毒舌挑剔著称的老派艺术评论家。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往日里能挑出伦勃朗光影瑕疵的锐利双眼,此刻同样写满了痴迷与虔诚。
“我更关心的是它的染料,我的朋友。”
“我们的光谱实验室连夜分析了这张数码照片,发现这是一种纯天然的植物染料。”
“但其分子结构,却在人类已知的超过三千万种化合物数据库里,闻所未闻!”
“它能呈现出如此纯粹而深邃的、仿佛蕴含着生命力的蓝色,本身就是对整个现代化学工业的无情嘲讽!”
“这不叫革命,这叫神启!”
“一场染织史上的神圣启示!”
不远处,一位穿着剪裁利落,气质高冷如冰山的身影,正是香奈儿的首席设计师伊莎贝尔。
她正拿着平板电脑,手中的触控笔飞快地勾勒着设计草图,眼中闪烁着被灵感彻底点燃的火焰。
她喃喃自语:“东方……神秘的扎染……”
“不,这不是扎染,这是流淌的诗歌!”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发布一道神圣的谕令。
“这将会是我下一季高定系列,不,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主题!”
“我要找到这位大师!不惜一切代价!”
“让他成为我们品牌的终身合作艺术家!”
这样的一幕,在同一时间,在从纽约、伦敦、东京飞往中国的数十个国际航班上,正以同样的狂热姿态,疯狂上演着。
一个匿名的奖项。
一幅只存在于照片中的神秘作品。
一个让全世界为之疯狂的名字——万里江山。
它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超新星,在艺术界、时尚界、金融界激起了滔天巨浪。
最终,汇成了一场席卷全球文化精英阶层的……
盛大朝圣。
而这场风暴的绝对源头,大理,蓝靛苑。
江枫正头疼地看着眼前这两个老头。
为了谁能优先劈柴,他们争吵不休,差点就要上演全武行。
“我说了!这块松木,得顺着它的生长纹理劈!”
王怀民手里居然拿着一本不知从哪淘来的线装古籍《木工入门》,对着赵国华指手画脚,一副引经据典的理论大师派头。
“你这么乱砍,是对木头本身生命轨迹的不尊重!这是暴殄天物!”
赵国华则不服气地举着手里的板斧,震得一身肥肉乱颤,唾沫横飞。
“你一个天天跟丝绸纤维打交道的,懂什么叫木头的力量感!”
“我研究的是汉代青铜编钟,讲究的是音律和节奏!”
“我这一斧子下去,蕴含着宫商角徵羽的五音韵律,能最大限度地节省力气,还能让劈开的木柴带着音乐的美感,这叫科学劈柴法!”
“简直是歪理邪说!”王怀民气得吹胡子瞪眼。
“我天天观摩宋徽宗的《瑞鹤图》,追求的是天人合一的空灵意境!”
“你那是劈柴吗?你那是在破坏院子里的和谐气场!你这是在亵渎艺术!”
“你才是暴殄天物!你全家都暴殄天物!”
“你信不信我用这斧子给你修修脚趾甲!”
江枫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在一突一突地狂跳。
自从赵国华和王怀民,在斯特林留下的那堆贡品里,各自挑了心仪的宝贝之后,这两个老头的内卷就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蓝靛苑,继续瞻仰那些他们还没来得及研究的神物,他们在打杂这件事上,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甚至不惜将学术辩论引入了体力劳动领域。
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国宝级泰斗,为了一个劈柴的优先权,吵得面红耳赤、问候家人,江枫觉得,这画面,实在是太魔幻了。
“行了行了。”
他终于忍无可忍,无奈地出声制止。
“都别吵了。”
“今天轮到赵老劈柴,王老刷缸,明天再换。”
“谁再吵,今天黄毛炖的那锅文火慢炖松茸鸡汤就没他的份。”
听到松茸鸡汤四个字,两个老头瞬间偃旗息鼓,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可以不要面子,但绝对不能不要吃的。
赵国华得意地冲王怀民挤了挤眼,耀武扬威地扛起斧子,哼着不成调的京剧小曲走到了木桩前。
王怀民则悻悻地拿起刷子,走向了那口巨大的染缸,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莽夫,不懂艺术的莽夫”。
就在这时,江枫的手机又响了。
是陈锋打来的。
“江先生。”
电话一接通,陈锋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震撼,以及一种面对超出理解范围事件的哭笑不得。
“咱们……可能遇上了一点……甜蜜的烦恼。”
江枫挑了挑眉:“说。”
“您……您是不是随手弄了件扎染作品,被那两位老爷子寄出去,参加了一个什么国际艺术展?”
“嗯。”
“还……还得了个让整个西方艺术界集体高潮,不,是集体癫痫的大奖?”
陈锋似乎已经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了。
“嗯。”
陈锋在那头倒吸一口凉气,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组织他那已经被冲垮的世界观。
“那个……江先生,现在,全世界的文化界名流、艺术大咖、时尚教父,都在往大理赶。”
“根据我们民航总局和空管部门紧急汇总的数据,未来二十四小时内,将会有超过三百名重量级的国际友人,乘坐私人飞机或包机抵达大理机场。”
“这还只是第一波!”
“大英博物馆、卢浮宫、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馆长都在飞机上,佳士得和苏富比的首席拍卖师直接包了专机,还有一堆奢侈品集团的艺术总监和数不清的亿万富翁……”
“大理机场的塔台都快疯了!”
“他们的国际航线申请系统已经因为流量过载而瘫痪了!”
“他们说从没见过这么多顶级私人飞机同时申请降落在一个旅游城市的!”
陈锋的语气里,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无奈与敬畏。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目的地,全都是同一个地方——蓝靛苑。”
“我们已经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安保预案,通往古城的道路都实行了临时交通管制。”
“但是……我们拦不住他们啊!”
“这些人身份太敏感了,每一个都是各自国家的文化名片,我们总不能把他们都抓起来吧?”
“外交部那边的电话已经被几十个国家的大使馆给打爆了!”
“都在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神迹!”
江枫听着,也觉得有些头大。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赵国华和王怀民这两个老头搞事的能力。
他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仿佛已经能看到,一大群金发碧眼的男男女女,举着长枪短炮和空白支票本,把他这个清净的小院子围得水泄不通的场景。
“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缓缓从摇椅上站起身。
看来,这清净日子,是彻底到头了。
不过……也好。
江枫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他看着院子里一个劈柴如同打仗,一个刷缸如同考古的两位泰斗。
又看了看不远处,正专心给一只蝴蝶讲述自己扎染作品的小兕子。
他心中那点烦躁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棋局的从容。
既然他们这么想来朝圣……
那自己这个被推上神坛的神,总得给这些远道而来的虔诚信徒们,准备点别开生面的欢迎仪式。
他走到院子中央,对着那两个还在用眼神互相攻击的打杂天团,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笑意。
“两位老爷子,别玩了。”
“活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