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华和王怀民,听到“活儿,来了”这三个字,都是浑身一震。
仿佛听到了集结的号角。
两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斗气般的动作,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江枫。
眼神里,带着几分被勾起的疑惑。
和更多的……近乎饥渴的期待。
在他们看来,能被江枫云淡风轻地称之为活的,那绝对不是劈柴刷缸这种凡俗小事。
难道,又要跨越时空,给大唐那边输送什么足以改变历史进程的黑科技了?
还是说,又有哪个不开眼的跳梁小丑要来挑衅,需要他们这两个护院天王出去镇一镇场子了?
“江先生,什么活儿?尽管吩咐!”
赵国华搓了搓手,把那柄板斧在手里掂了掂,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仿佛这斧子下一秒要砍的不是木头,而是来犯之敌。
江枫没有直接回答,他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这不仅仅是一场临时的应对。
更是他想借此机会,给这些习惯了以文明自居的掠夺者们,好好上一堂名为尊重的启蒙课。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院门口。
伸手“吱呀”一声拉开了厚重的门栓,仅仅开了一道缝,目光朝巷子外面瞥了一眼。
只一眼,外面的世界便尽收眼底。
巷子口,已经被一些穿着便衣、体格精悍、眼神锐利如鹰的安保人员,给不动声色地封锁了。
更远处,各种肤色的面孔挤作一团,其中不乏在艺术杂志封面上才能见到的熟悉面孔。
嘈杂的人声混合着英语、法语、意大利语的争执,汽车焦躁的鸣笛声,甚至还有记者们长焦镜头的反光。
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守在防线最前沿的陈锋,正焦头烂额地接着电话,额头青筋毕露。
显然,压力确实已经顶到了脑门上。
江枫“砰”地一声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这两个在中国文化界,堪称是定海神针级别的泰山北斗。
他们一个攥着斧子,一个拿着刷子,正眼巴巴地等着自己下令。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局面,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难以处理。
甚至,还有点好玩。
“两位。”
江枫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们想不想……让全世界都亲身体验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华夏风骨?”
……
半小时后。
蓝靛苑那扇紧闭的大门,在一片万众瞩目的期待中,缓缓打开。
守在巷子口的陈锋,以及他身后那一大群被拦下来,几乎囊括了全球半个文化艺术圈的顶流名流们,都在这一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锁向那扇古朴的木门。
门里,会走出那位创作出神迹《万里江山》的东方艺术大师吗?
然而,走出来的,并非他们想象中仙风道骨、遗世独立的艺术家。
而是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对襟衫,袖子高高挽起,手里还拎着一把刃口锃亮板斧的……胖老头。
正是赵国华。
此刻的赵国华,早已没了平日里和王怀民斗嘴时的嬉皮笑脸。
他面容肃穆,眼神沉稳如山,腰杆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极为稳健。
身上那股常年浸淫在五千年历史长河中的浩瀚学者威严,与他手中那把接地气的斧子,形成了强烈的、令人匪夷所思的视觉冲击。
他走到巷子口,脚步沉稳,目光如炬,不卑不亢地环视了一圈眼前这些金发碧眼、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
然后,用一口流利到足以让BBC王牌主持人都感到汗颜的、带着淡淡牛津腔的纯正英语,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人群中,立刻有人认出了他,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惊呼。
“OhyGod!是赵国华教授!北京国家历史博物馆的荣誉馆长!我去年在剑桥大学听过他的讲座!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他为什么穿着一身……像是伐木工的衣服?还拿着斧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位赵教授,就是那位神秘的大师?”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和猜测。
赵国华对他们的惊讶恍若未闻,他只是将手里的斧子,往地上的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咚!”
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让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那幅《万里江山》而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想见我们先生,可以。”
“但是,我们蓝靛苑,有我们蓝靛苑的规矩。”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院子角落里,那堆得像小山一样、散发着松木清香的木柴。
“我们先生说了,艺术,脱胎于生活,扎根于劳动。”
“一个双手不沾阳春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连脚下的土地都未曾亲近过,是没有资格,去谈论艺术的本源的。”
“所以,想进这扇门,很简单。”
“先去那边,把那堆柴,给我劈了。”
“什么时候,你们能用自己的双手,感受到木头的纹理,闻到劳动的汗水味,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谈,见先生的事。”
赵国华说完,不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扛着斧子,回到了院子里。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抡起斧子,“咔嚓”一声,干净利落地劈开了一块木头,继续干起了他的本职工作。
留下巷子口那一大群,在各自国家,都是泰山北斗、被奉为座上宾的人物。
在微凉的晨风中,彻底凌乱。
劈……劈柴?
让他们,这群世界顶级博物馆的馆长,奢侈品牌的首席设计师,身价亿万的收藏家……去劈柴?
这是什么神仙规矩!
这根本不是规矩,这是羞辱!
大英博物馆的馆长菲利普,第一个涨红了脸,他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他上前一步,对着院子里不忿地喊道:“赵教授!我们是带着最大的诚意和对艺术的敬意来的!我们尊重您的文化,但也请您尊重我们的身份!这么做,是不是太不尊重人了?”
院子里,传来了王怀民中气十足、带着浓浓不屑的声音。
“尊重?”
王怀民从那口巨大的染缸旁探出头来,抹了把额头的汗,双手沾满靛蓝。
他冷笑一声,声音穿透力极强。
“我们先生连卢浮宫馆长的面子都不给,你一个替百年前的强盗看管着从我们这抢走的赃物的仓库管理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跟我们谈尊重?”
“噗!”
人群中,有人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虽然很快捂住了嘴,但那笑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菲利普馆长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
他张着嘴,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拳狠狠打中了喉咙,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的话语虽然粗鄙,却又该死的真实,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耻辱柱上。
人群中,顿时一阵更大的骚动。
所有人都被蓝靛苑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强硬作风,给彻底搞懵了。
就在现场气氛尴尬到极点,甚至已经有几位养尊处优的收藏家准备拂袖而去时。
香奈儿的那位首席设计师伊莎贝尔,眼中却闪过一丝明悟。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方向,内心掀起波澜。
别人看到的是羞辱,她看到的却是一种筛选,一种仪式。
真正的艺术,本就该摒弃所有浮于表面的身份与浮华。
这位东方大师,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考验他们的赤诚之心。
她犹豫了片刻,竟然真的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香奈儿外套,随手递给目瞪口呆的助理。
然后挽起了真丝衬衫的袖子,迈开长腿,径直走到了那堆木柴前。
她拿起一把斧子,动作虽然生疏笨拙,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学着刚才赵国华的样子,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一下一下地,劈了起来。
“叮!”
斧子砍偏,在木头上擦出一溜火星,震得她虎口发麻。
但她没有放弃,调整姿势,又是一斧。
有人开了这个头,其他人也开始动摇了。
他们不远万里,跨越重洋而来,为的,就是能亲眼见一见那位神秘的大师,亲手瞻仰那件神作。
如果代价,只是劈柴的话……
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修行?一种考验?
于是,一副堪称是世界文化交流史上,最魔幻、最不可思议的画面,就此诞生。
一群穿着阿玛尼,挎着爱马仕,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的社会名流们。
此刻,正一个个排着队,在古色古香的蓝靛苑门口,挽起袖子。
吭哧吭哧地……劈着柴。
而一墙之隔的院子里。
江枫正悠闲地躺在摇椅上,轻啜着杯中的香茗。
小兕子则趴在他的腿上,好奇地探出小脑袋,看着门口那些奇怪的叔叔阿姨。
她奶声奶气地问:“哥哥,他们为什么都在玩我们的木头呀?他们也要生火做饭饭吗?”
江枫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声音温柔:“因为他们是想来我们家做客的客人,但是呀,他们身上太脏了,需要先流点汗,把那些不好的东西洗干净,才能进门哦。”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江枫看着院门口,那群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临时伐木工。
又看了看身边,那两个为了谁的缸刷得更亮,而开始新一轮吹胡子瞪眼的打杂天团。
他觉得,这样的生活,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至于那些所谓的全球瞩目的荣誉,和这些不请自来的朝圣者们……
就让他们,先在门口,流点汗,清醒清醒脑子,洗涤一下那刻在骨子里的傲慢吧。
毕竟,想见他江枫,和他视若珍宝的小公主,总得,拿出点最朴素的诚意来,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