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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 一碗汤,两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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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烬最先坠入幻境。

    眼前不是忘川的黑水,也不是冥界的雾气,而是刺骨的寒冷——寒潭的水漫过胸口,沉重的锁链从潭底伸出,紧紧扣住他的手腕、脚踝、脖颈。每动一下,锁链上的符咒就会亮起幽蓝的光,灼得皮肤滋滋作响。

    这是他被玄微囚禁在寒潭底的日子。

    幻境真实得可怕。他能感受到潭水浸透衣衫的冰冷,能闻到水中弥漫的血腥气——那是他自己伤口渗出的血。抬头望去,水面之上有朦胧的光,偶尔能看见玄微雪白的身影站在潭边,垂眸看着他,眼神里是纯粹的、神性的漠然。

    “痛吗?”幻境中的玄微开口,声音透过水波传来,有些失真。

    云烬想笑,想说不痛,但一张口,冰冷的潭水就灌了进来。他呛咳着,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扯得伤口崩裂,更多的血丝在水中晕开。

    “为什么要背叛吾?”玄微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无波,“吾予你垂怜,予你殊荣,你却与墨漓合谋,伤吾神格——云烬,你可曾后悔?”

    后悔?

    云烬在水中睁开眼,金青色的妖瞳在幽暗的潭底亮得惊人。他看着水面那个模糊的身影,忽然咧开嘴,笑了。

    气泡从唇边溢出,咕噜咕噜地往上飘。

    后悔?怎么会后悔。若再来一次,他依然会布那个局,依然会假装背叛,依然会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只要能撬开这颗神明的心,哪怕只撬开一道缝,让那束光漏出来一点点,照在他身上。

    值。

    锁链骤然收紧,几乎要勒断骨头。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云烬闷哼一声,却依然在笑。他看见水面的身影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冰蓝色的神力——

    那是剖心之刃。

    记忆中最痛的一幕重现。冰刃穿透潭水,刺入胸膛,血肉被剥离的触感清晰得令人发疯。云烬眼睁睁看着那颗跳动的心脏被取出,看着玄微握着那颗心,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然后玄微转身,离去。

    潭水重新归于黑暗,只剩他空荡荡的胸腔,和逐渐冰冷的身体。

    按常理,该痛到崩溃,该嘶吼,该求饶。

    但云烬没有。

    他在幻境中闭上眼,开始吞咽——不是吞咽潭水,而是吞咽这份痛楚。像品尝最烈的酒,最苦的药,一口一口,咽进喉咙,吞进胃里,融进血脉。

    痛就痛吧,他想。这痛是你给的,我便受着。受够了,你就该记住我了。

    幻境开始波动。寒潭的景象渐渐模糊,锁链的触感消失,胸口的空洞也被填补。云烬感觉自己浮了起来,飘向某个温暖的地方。

    他睁开眼。

    还在忘川渡口,还躺在草地上。手里空空的,那碗三生汤已经喝完了。嘴里有种古怪的余味,又苦又涩,但仔细品,好像又有一丝回甘。

    “哟,醒得挺快。”孟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还在嗑瓜子,咔嚓咔嚓的,在这静谧的冥界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烬撑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扭头看向身侧——玄微还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他还没醒?”云烬的声音有点哑。

    “急什么。”孟婆吐掉瓜子壳,“神的心魔,哪那么容易过。再说了,他喝得比你多——你那半碗是剩下的,他喝的是第一口,劲儿最大。”

    云烬抿紧唇,伸手握住玄微的手。那只手冰凉,他用力握紧,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别瞎担心。”孟婆慢悠悠道,“他要是过不去,你握着也没用。他要是过得去,你不握他也行。”

    “闭嘴。”云烬头也不回。

    孟婆也不恼,反而笑了:“脾气挺大。行了,看看你自己吧——眼泪呢?”

    云烬一愣,抬手摸了摸眼角。

    干的。

    一滴泪都没有。

    他皱起眉,心里涌起一股烦躁。难道那些痛还不够真?难道他对玄微的感情,还不足以催生出“情泪”?

    “别急啊。”孟婆像是看穿他的心思,指了指他的衣襟,“往下看。”

    云烬低头,看见自己月白色的衣襟上,不知何时晕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不是从眼角流下的,而是从领口里渗出来的,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他扯开衣领,看向胸膛。金青色的妖纹和暗红色的魔气交织处,皮肤上凝着几颗细小的水珠,正缓缓滑落。那不是汗,也不是血,是一种温暖的、带着微光的液体。

    “这是……”

    “心泪。”孟婆放下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三生汤引的是心魔,流的泪自然也从心里流。你心里装着他,为他痛,为他苦,泪就从心口出来了——比从眼里流的,还真。”

    她起身走过来,蹲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玉瓶。她小心翼翼地将云烬心口那些金色水珠接进瓶中,一滴都没浪费。

    “够了。”她晃了晃瓶子,里面大概有七八滴,“这些,够当引子了。”

    云烬看着她收好玉瓶,又看向玄微:“那他……”

    “该醒了。”孟婆话音刚落,玄微的睫毛就颤了颤。

    他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迅速恢复清明。他坐起身,第一眼看向云烬,确认他完好无损,才微微松了口气。

    “你看到什么了?”云烬握紧他的手,问。

    玄微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你的婚礼。”

    幻境里的场景还在眼前。大红喜字,喧闹的宾客,穿着婚服的云烬,还有他身边娇小可人的“墨漓”。玄微站在远处,看着云烬笑着敬酒,看着“墨漓”依偎在他身边,看着他们交杯,拜堂。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但这次,幻境给了他不一样的视角——他看见自己当时站在殿外,雪白的衣袖下,手指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看见自己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

    他还看见,当云烬和“墨漓”携手走向洞房时,自己抬手按住了心口。

    很轻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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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幻境放大了那一刻的感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袭来,让他呼吸一滞。

    那不是受伤的痛,不是神力反噬的痛。

    那是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带着烧灼感的痛,从心口蔓延开,窜到喉咙,哽得他几乎想咳出来。

    “我当时……”玄微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这里……疼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尖虚按在自己心口。

    云烬愣住了。

    孟婆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哎哟,上神开窍了。那不是受伤,那是嫉妒——您当时,嫉妒得快疯了吧?”

    嫉妒?

    玄微怔怔地看着她,又看向云烬。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那困惑被某种缓慢的领悟取代。

    是了,嫉妒。

    看见云烬和别人在一起,看见他对别人笑,看见他要和别人共度余生——他心里那股陌生的、翻滚的、让他几乎失控的情绪,原来叫嫉妒。

    不是神对苍生的大爱,不是对晚辈的垂怜。

    是私情。

    是独占欲。

    是“这个人只能是我的,谁碰谁死”的那种……蛮不讲理的、丑陋的、却又滚烫的情感。

    玄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耳根又红了,这次红得明显,连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粉色。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云烬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猛地扑上去,紧紧抱住玄微,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笑:“你承认了?你终于承认了?玄微,你嫉妒了,你为我嫉妒了——”

    玄微被他抱得身子一僵,想推开,但手抬起来,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背上,拍了拍。

    “嗯。”他又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很蠢。”

    “什么蠢?”云烬抬头,金青色的眼眸里全是笑意。

    “吾当时……”玄微别开脸,声音越来越小,“应该直接把你抢走的。何必站在外面看。”

    云烬呆了呆,然后爆发出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次是真从眼里流的泪,笑得止不住那种。他一边笑一边揉眼睛,一边还要抱着玄微不撒手:“我的天……玄微,你、你怎么这么可爱……抢走,对对对,你应该抢走,你当时要是冲进来抢婚,我立马把墨漓踹了跟你跑——”

    “咳咳。”孟婆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打断这没完没了的腻歪,“二位,谈情说爱能不能稍等?正事还没办完呢。”

    云烬这才收敛了点,但嘴角还是翘得老高。他松开玄微,但手还握着他,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法。

    孟婆把那个装有心泪的玉瓶拿出来,又不知从哪儿摸出块巴掌大的石头。那石头通体灰白,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当她将玉瓶里的金色液体缓缓滴在石头上时——

    石头亮了。

    柔和的金光从纹路中渗透出来,越来越盛,最后整块石头都变成半透明,内部仿佛有液体在流动。石心处,隐约能看见一个漩涡状的图案,缓缓旋转。

    “这就是轮回石。”孟婆托着发光的石头,神色郑重了些,“心泪为引,它才能活过来。现在,把你们要洗练的东西放上来吧。”

    玄微从袖中取出冰髓匣。匣子打开,那颗旧心静静躺在丝绒垫上,依然在跳动,但每一次搏动都显得沉重,心壁上附着丝丝缕缕的黑色秽气。

    他将旧心轻轻放在轮回石上。

    石头的光芒立刻包裹住心脏,金色的液体顺着心脏的脉络渗入,那些黑色秽气像是遇到克星,开始剧烈翻腾、扭曲,发出滋滋的声响。

    “开始了。”孟婆退开两步,“洗练要时间,快则三日,慢则七日。这期间,你们最好守在这儿——轮回石认主,离你们太远,效果会打折扣。”

    云烬看着石头上被金光包裹的心脏,忽然问:“洗练之后……它会变成什么样?”

    “变干净。”孟婆简洁道,“魔气、怨念、那些乱七八糟的杂质,都会被洗掉。剩下的,就是最纯粹的心——属于你的,爱着他的那颗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不过,洗练的过程,可能会唤醒一些被封存的记忆。你们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话音落下,轮回石上的金光忽然暴涨,将整个渡口映得如同白昼。石头内部的漩涡加速旋转,旧心跳动的频率也开始变化,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

    而在金光最盛处,隐隐约约的,似乎有画面闪过——

    是云烬独自坐在密室里,对着水镜,一遍遍练习冷漠的表情。

    是他深夜辗转,咬着被角无声流泪。

    是他一笔一划,在纸上反复写“玄微”两个字,又狠狠划掉。

    是他跪在寒潭边,看着水底那个被锁链禁锢的身影,轻声说:“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碎片般的记忆,从旧心中被唤醒,透过轮回石的金光,零散地投射在雾气中。

    玄微怔怔地看着那些画面,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云烬却别开了脸,耳根红了。

    “别看。”他小声说,声音有点窘,“都是黑历史……”

    玄微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渡口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忘川的水依然黑沉,但河面上那些绿莹莹的鬼火,不知何时聚拢了过来,远远地围着这片金光,像是好奇,又像是守护。

    孟婆重新坐回桌边,又抓了把瓜子,咔嚓咔嚓地嗑起来。她看着那两人并肩而坐的背影,看着轮回石上跳动的心脏,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近乎欣慰的弧度。

    “情劫啊……”她轻声呢喃,“总算,要渡过去了。”

    夜还深。

    但黎明,似乎不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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