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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的水是黑色的。
不是那种墨汁似的浓黑,而是一种泛着幽幽磷光的暗沉,像是把整个冥界的夜色都溶了进去,再搅碎无数来不及消散的魂魄,熬成一锅望不见底的汤。河面上飘着零星的鬼火,绿莹莹的,偶尔有摆渡的骨船划过,船桨搅动水波时,会带起几缕苍白的雾气,还有隐约的、分不清是叹息还是呜咽的声音。
玄微站在渡口边,雪白的衣摆被冥界的阴风吹得轻轻翻动。他微微蹙着眉,冰蓝色的眼眸打量着这片与仙界截然不同的景象,心里默默想:这地方的审美着实堪忧,黑漆漆绿油油的,看得人眼晕。
“冷吗?”
身旁传来温润的嗓音。云烬靠过来,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干燥。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劲装,衬得身姿挺拔,金青色的妖纹在锁骨处若隐若现,倒是给这片灰暗之地添了抹亮色。
玄微瞥了他一眼,没抽回手,只是淡淡道:“吾乃上神,岂畏阴寒。”
“是是是,上神厉害。”云烬笑眯眯地应着,手指却在他手心里挠了挠,“但我怕冷啊,你让我握握,取个暖。”
玄微:“……”
他懒得拆穿这人分明妖力充沛、寒暑不侵的真相,任由他握着,只是耳根微微泛了点红。
“上神,云烬大人,咱们真要坐这船吗?”白芷躲在两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河面上那艘缓缓驶来的骨船,声音有点发颤。那船通体由不知名的兽骨拼成,船头还挂着盏人皮灯笼,火光绿得瘆人。
阿元紧紧抓着白芷的袖子,小脸煞白:“船、船夫没有脸……”
确实,撑船的摆渡人披着件破烂黑袍,兜帽下空空荡荡,只有两团幽火在原本该是眼睛的位置跳动。它划桨的动作僵硬而规律,骨船靠岸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忘川摆渡,一人一魂,渡资自备。”空洞的声音从黑袍下传来,分不清男女。
玄微上前一步,袖中滑出一枚晶莹的玉符——那是临行前天帝昊宸私下塞给他的“冥界通行令”,据说在请引路。”
那摆渡人“看”了玉符一眼,幽火闪烁两下,却没接,反而发出古怪的、像是骨头摩擦的笑声:“天帝的令……在这儿不好使。忘川的规矩,只认‘情泪’作渡资。”
“情泪?”云烬挑眉,“什么东西?”
“神之情泪,仙之痴泪,凡人之苦泪——总之,得是真心实意流出来的东西。”摆渡人慢悠悠道,“一滴泪,渡一人。你们四个,得四滴。”
白芷傻眼了:“可、可我们没哭啊!”
阿元都快哭了:“我现在哭行吗?”他努力挤了挤眼睛,可惜只有恐惧没有悲伤,半滴泪也挤不出来。
玄微眉头蹙得更紧。他自诞生起便无悲无喜,哪里来的眼泪?至于白芷阿元……他看了眼两个紧张兮兮的小仙童,心里叹气,指望他们怕是更难。
正沉吟间,云烬忽然笑了。
“一定要哭出来的才算?”他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
摆渡人“看”向他:“自然。假哭的、用药逼的,瞒不过忘川水。”
“那好办。”云烬松开玄微的手,上前两步,站到渡口最边缘。他背对着众人,面朝那片黑沉沉的河水,静立了片刻。
就在玄微以为他要做什么傻事时,云烬忽然抬手,指尖在左手掌心轻轻一划——一道细长的伤口绽开,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滴滴答答落入忘川水中。
“你做什么?”玄微一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薄怒。
云烬却回头冲他笑了笑,笑容在冥界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它要眼泪,我给不了。但我这心里流的血,每一滴都为你——这总该算‘真心实意’吧?”
话音落下,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滴入忘川的血并未被黑水吞没,反而在水面上晕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河水深处传来低低的嗡鸣,像是某种沉睡之物被唤醒。摆渡人黑袍下的幽火剧烈跳动起来,空洞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情绪波动:“你这是……以血代泪?还是心头血?!”
“猜对了。”云烬晃了晃还在渗血的手掌,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够不够四滴的价?不够我再放点,反正血多。”
玄微脸色沉得吓人。他一把将云烬的手拽回来,指尖凝起神力按在伤口上。那道划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云烬的脸色也白了一分——取心头血终究是伤元气的。
“胡闹。”玄微的声音很冷,“若需渡资,吾自有他法。”
“你能有什么法子?”云烬任他疗伤,眼睛却盯着那摆渡人,“哭又哭不出来,难道真让白芷阿元硬挤?我看他俩挤到明年也挤不出一滴真泪。”
白芷羞愧地低头,阿元更是快把脑袋埋进胸口。
摆渡人沉默了片刻,幽火缓缓平息。它抬起骨桨,指向河面:“……上船吧。你的血,忘川收了。”
骨船比看起来稳当。四人上了船,黑袍摆渡人缓缓划动船桨,骨船驶离渡口,朝着忘川深处飘去。河面上的雾气更浓了,那些绿莹莹的鬼火在雾中时隐时现,偶尔能看见苍白的手臂从黑水中伸出,又无声地沉下去。
白芷和阿元紧紧挨坐在船中间,大气不敢出。云烬倒是自在,挨着玄微坐在船头,甚至还有闲心指着某朵特别亮的鬼火说:“你看那个,像不像你神殿里那盏琉璃灯?”
玄微没理他,只是垂眸看着云烬已经愈合的掌心,心里那股陌生的、闷闷的情绪又浮了上来。他知道云烬是为了大家能顺利渡河,也知道这点伤对妖神之体不算什么,可就是……不舒服。
像是自己的东西被弄坏了,哪怕只是划了道小口子。
“……下次不许如此。”他低声道。
云烬侧头看他,眨了眨眼:“心疼了?”
玄微别开脸,耳根微红:“……聒噪。”
船在雾气中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隐约现出一片朦胧的灯火。那不是鬼火,而是温暖的、橘黄色的光,在这片灰黑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的明亮。随着骨船靠近,能看见岸边有座简陋的木屋,屋前挂着盏旧灯笼,灯笼下摆着张方桌,桌边坐着个人影。
骨船靠岸。摆渡人哑声道:“到了。孟婆居所,轮回石就在她手中。”
四人下了船,那木屋里的人影也站了起来,朝这边走来。是个女子,看起来三十许岁,穿着朴素的灰布裙,头发松松挽着,手里还端着个陶碗。她走近了,灯笼的光映亮她的脸——容貌寻常,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哟,稀客。”女子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带着点笑意,“忘川几千年没见着活神仙了,一来还来了俩——哦,还有俩小的。”
她的目光在玄微和云烬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玄微脸上,笑意深了几分:“这位……就是玄微上神吧?比传闻中更好看。”
玄微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吾欲借轮回石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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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知道,摆渡的跟我说了。”孟婆——应该就是她了——晃了晃手里的陶碗,“不过轮回石可不是白借的。我这儿的规矩,比渡口还麻烦点儿。”
云烬挑眉:“又要什么?眼泪?血?还是别的?”
孟婆笑眯眯地看他:“这位小郎君别急。眼泪呢,确实是要的,不过不是普通的泪——我要的,是‘神之情泪’。”
她转向玄微,眼神意味深长:“上神,您有吗?”
空气静了一瞬。
白芷小声嘀咕:“上神哪儿会哭啊……”
阿元也跟着点头。
玄微沉默片刻,坦然道:“吾无泪。”
“那就难办了。”孟婆叹了口气,把陶碗放在桌上,“轮回石洗练旧心,必须以至情之泪为引。没有情泪,石头就是块普通石头,起不了作用。”
云烬脸色沉了下来:“没有别的办法?”
“有啊。”孟婆忽然笑了,伸手指向他,“他没有,但你可以替他给。”
云烬一愣:“我?”
“你流的血,忘川认了。那你流的泪,轮回石自然也会认。”孟婆慢悠悠道,“毕竟你的心在他那儿,你的情也是为他——你的泪,不就是他的情泪么?”
这话说得绕,但意思很明白。云烬看向玄微,玄微也正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神色复杂。
“如何?”孟婆端起陶碗,碗里是清澈的、微微泛着金光的液体,“这是我特制的‘三生汤’,喝了它,你会看见心中最痛的时刻——若真能为他流下泪,那泪便是合格的情泪。当然,若你撑不过去,或者流不出真泪……”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来。”云烬毫不犹豫。
“烬。”玄微抓住他的手腕,力道有些重,“不必。”
“怎么不必?”云烬回头冲他笑,金青色的眼眸在灯火下亮得惊人,“你不是要洗练旧心吗?不是要让我彻底变回‘你的’云烬吗?这点代价算什么。”
他抽出手,接过孟婆递来的陶碗,仰头就要喝——
“等等。”玄微忽然道。
云烬动作一顿。
玄微上前一步,从他手中拿过陶碗。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垂眸看着碗中晃动的金色液体,沉默了两秒,然后很平静地说:“吾与你同饮。”
“玄微!”云烬脸色变了,“你干什么?这汤是引痛楚的,你又没——”
“吾有。”玄微打断他,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云烬错愕的脸,“吾虽无泪,但痛楚……未必比你少。”
他说完,不等云烬反应,直接将碗凑到唇边,喝了一大口,然后将剩下的半碗塞回云烬手里。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赌气似的意味。
云烬捧着那半碗汤,呆呆地看着玄微。玄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蒙上一层雾气,但他抿紧了唇,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你……”云烬的声音有点发颤。
“喝。”玄微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有点哑。
云烬闭了闭眼,仰头将剩下的汤一饮而尽。
碗刚放下,两人便同时晃了晃。白芷和阿元惊呼着想要上前搀扶,孟婆却抬手拦住了他们:“别碰。三生汤生效了,现在碰他们,会搅乱幻境。”
她话音刚落,玄微和云烬便缓缓闭上眼睛,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但没有摔倒,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缓缓平放在渡口边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两人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
白芷急得团团转:“他们、他们没事吧?”
“看造化喽。”孟婆在桌边坐下,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起来,“三生汤引的是心魔,过不过得去,全看自己。”
阿元快哭了:“那要是过不去呢?”
孟婆吐出瓜子壳,笑了笑:“过不去啊……那就永远留在幻境里,陪自己的心魔过日子呗。”
夜风吹过忘川河面,带起潮湿的雾气。灯笼的光晕在雾中摇曳,映照着草地上两个相倚的身影。
而在他们意识深处,金色的汤液正化作汹涌的潮水,将两人卷入各自最痛楚的记忆深渊。
冥界的夜还长。
渡口的灯笼下,孟婆嗑瓜子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她偶尔抬眼看看草地上那两人紧握的手,又看看桌上那只空了的陶碗,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
“情之一字啊……”她轻声自语,像是叹息,又像是期待。
河面上,又有一艘骨船缓缓驶来,船头的绿光在浓雾中明明灭灭。
新的一批魂魄,又要渡河了。
而属于玄微和云烬的试炼,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