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不相扰?”
时幽箬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轻笑出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彻骨的寒意。
她缓缓收起手中的折扇,扇骨抵在唇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骤然苍老的男人。
“严韬,你我都清楚,像我们这样的人,一旦撕破脸,就再无转圜余地。所谓的‘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童话。”
她放下折扇,语气陡然转冷,“你儿子的命,是你教子无方、纵容作恶的代价;而你的算计,我也已经连本带利地还给了你。现在你跟我说求和,不是因为你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你怕了。”
严韬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垂下眼帘,默认了她的指控。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霍屹,此刻忽然上前半步,高大的身躯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墙,彻底挡在了时幽箬身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严韬,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压迫感,声音冷硬如铁:“既然怕了,就滚远点。从今往后,若是再让我发现你出现在她周围百步之内,别说是‘井水不犯河水’,我会让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严韬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充满攻击性的年轻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抹苦笑。
他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身形竟显得有些佝偻:“霍团长说得对。我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今日既然话已带到,我也就不自讨没趣了。”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一眼被霍屹护在身后的时幽箬,眼神中最后那一丝挣扎与不甘终于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
“丫头,保重。”
留下这最后两个字,严韬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向店外走去。
正午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显得格外萧索孤寂,仿佛真的如他所说,是一个斗不动了、只想在余生苟延残喘的老人。
直到严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店内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下来。
霍屹并没有立刻放松警惕,他侧耳倾听片刻,确定外面没有异常的动静后,才转过身看向时幽箬。
见她神色虽然平静,但眼底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握她的手,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自己还在“受罚”期间。
“别演了。”时幽箬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抬起头,眼里哪还有半分疲惫,取而代之的是洞若观火的清明,“严韬这种人,不到黄河心不死。他今天这番示弱,与其说是求和,不如说是试探。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也在试探……你的态度。”
霍屹动作一顿,随即坦然地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店主试探出什么了?”
“试探出霍团长护短护得厉害,连场面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时幽箬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转身走回柜台前,目光落在那叠写了几张的宣纸上。
墨迹已干,字迹依旧漂亮的令人心旷神怡,只是这检讨书的内容,不知道开始就变了味,不再是枯燥的认错,反而夹杂了不少……肉麻的剖白。
她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语气慵懒了几分:“行了,严韬那边暂时不用理会,翻不起什么大浪。倒是你,霍顾问,这检讨书才写了不到三千字,天都要黑了。既然你刚才那么有骨气地说‘让他们等着’,那现在是不是该继续了?”
霍屹看着她又恢复了那副精明狡黠的模样,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他重新拿起毛笔,目光却并未落在纸上,而是紧紧锁着她的脸,声音低沉而认真:“店主,刚才严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以后有我在,没人能再算计你,也没人能再让你受委屈。”
时幽箬正在整理宣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纸叠好,轻哼一声:“少贫嘴。有这功夫表决心,不如多写两百字。还有,刚才那几张写得太乱了,情感泛滥,不够深刻。这几张作废,重写。”
霍屹看着被扔到一边的“废稿”,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却还是顺从地铺开一张新纸,无奈地应道:“是,店主。那我这次……不写检讨,只写情书,行吗?”
“那得看你反省得够不够深刻了。”
时幽箬重新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底却漾开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如同春水初生,柔得让人心颤。
“深刻了,绝对够深刻了,以后再也不该质疑店主了,店主让我往西我绝不往东,店主让我遛狗,我绝不撵鸡!”
这话,这表情,诚恳,慎重,就差举出三个手指发誓了。
时幽箬托腮的手基不可查的顿了一下。
“油嘴滑舌。”她轻斥,转身不在去看他,似乎也不管他检讨还写不写了。
霍屹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心头一荡,面上却绷得更加严肃。
他立刻正襟危坐,重新铺好一张雪浪宣,执笔的手腕悬停,墨汁饱满的狼毫笔尖凝在纸面上方寸许。
“店主教训的是。”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的庄重,“方才是我失态了。这检讨,必须深刻反省,字字泣血,方能体现我对店主一片赤……呃,不,是对店主英明决策的深刻领悟。”
他落笔了。
一万字,无关其他,只要她想要的,他都会给她。
时幽箬眸光一侧,微微挑眉,目光从他的“检讨”上,移到了他的手上,又缓缓上移,落在他紧抿的唇线和高挺的鼻梁上。
店内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某种心照不宣的气息。
严韬回去后就见到老爷子正在客厅等着他。
看到他回来也不说话,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他,等待他主动讲出此行结果。
严韬站到老爷子面前,垂头丧气的摇摇头,意思明显。
老爷子重重的“哼”了一声,顿了顿后才开口:“她想干什么?就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严韬沉默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爷子看他一眼,脸上表情越发不耐。
“她没说什么。”严韬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虚脱,“她只是觉得,我们严家,已经不值得她再费心思了。”
“不值得?”老爷子猛地一拍茶几,震得杯盏叮当作响,“好大的口气!我严家纵横半生,到了她嘴里,竟然成了不值得费心思的弃子?”
严韬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疲惫与无奈:“爸,您还不明白吗?时幽箬从来不是那种会斩草除根的人,她留着我们,是因为我们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了。今天我去见她,霍屹就护在她身前。那个男人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我们引以为傲的那些手段、那些算计,在他们绝对的实力面前,早就成了笑话。”
他顿了顿,惨然一笑:“小棋死了,我认了。严家落败您也认了吧!您若是还想不开,非要再去招惹她,那不用她动手,我们严家自己就会把自己作死。听我一句劝,收手吧,安安稳稳地过完剩下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老爷子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似乎想从儿子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但严韬眼中的死寂和坦诚,让他到了嘴边的怒吼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颓然地靠回椅背,仿佛一瞬间也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迅速灰败下去。
父子两个不知道沉默了多久,老爷子再次开口:“秀娥她人呢?为什么没见她?”
严韬顿了一下,有些不太确定:“似乎,没回港城。”
老爷子抬起眼眸,带着几分询问:“没回港城?她还在京城,在京城干什么?”
严韬摇摇头,随即长叹一口气道:“现在的港城,好像不安全了,父亲,不如我们走吧!”
老爷子脸一下难看了许多,“走?往哪走?京城吗?难道你不知道京城也是他们的天下!”
“海外。”严韬吐出两个字,眼里迸发出希望的光。
老爷子在听到这两个字后,心中也是咚的一声。
“海外……”他琢磨着这两个字,似乎又有什么新想法。
知父莫若子,严韬一下就看出他的心思再次活泛起来。
便问:“父亲您在想什么?”
老爷子一巴掌拍到桌子上,气势昂然的说:“既然内地和港城我们都拿她没有办法,那就试试海外。拼尽我这一身剐,我就不相信对付不了她一个小丫头片子。”
严韬没想到老爷子会说出这样疯狂的话,立马反对的摇头:“不行不行,这是叛国,父亲,我们不能做卖国奴。”
老爷子一个杀人的眼神横过去,不满的质问:“你在内地当卧底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现在当起忠臣良将了?”
“那不一样!”严韬高声反驳,“内地和港城,关上门怎么折腾都可以,但打开门让别的国家参与进来,那绝对不行。”
他当了一辈子的军人,也有自己最后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