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屹喉结微动,目光沉静地迎上她那双带着狡黠笑意的狐狸眼,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吐出两个字:“不重。”
时幽箬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微微倾身,折扇轻轻挑起霍屹的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慵懒:
“既然霍团长觉得不重,那就别愣着了。笔墨纸砚,店里都有。你是想现在就开始写,还是等我把裱画的师傅叫来,你边写边量尺寸?”
霍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精致眉眼,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方才那股公事公办的严肃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握住她挑着自己下巴的折扇,声音低哑却带着几分纵容:“店主,一万字不是小数目,能不能……分期?”
“分期?”时幽箬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挑眉轻笑,“霍团长,你这是把写检讨当成还房贷了?在我这儿,可没有分期付款的说法。今日事今日毕,写不完,今晚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她抽回折扇,转身走到柜台后的书架旁,熟练地抽出一叠厚厚的宣纸和一方砚台,“啪”地一声拍在霍屹面前的柜台上:
“霍顾问,请吧。正好,我也想看看,平日里在部队里挥斥方遒的霍团长,拿起毛笔来,字是不是也像你的枪法一样稳。”
霍屹看着眼前这阵仗,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堂堂七尺男儿,战场上没皱过一下眉头,如今却要在这间杂货铺里,对着一叠宣纸写一万字的检讨,还要被裱起来挂在店里供人瞻仰。
他认命地拿起毛笔,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时幽箬单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见他半天不动笔,忍不住催促道:“怎么?霍团长这是提笔忘字了?需不需要我给你起个头?比如……‘尊敬的店主时幽箬女士,关于我今日在店内对您的专业操守产生无端质疑一事,我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霍屹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
笔锋在宣纸上游走,字迹如画。
只是这内容……
时幽箬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第一行赫然写着:“检讨书。本人霍屹,今日在店内因一时冲动,对店主时幽箬女士的专业判断产生了错误的质疑,在此做出深刻检讨……”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霍屹,你这检讨书写得倒是标准,就是这字数……照你这个速度,写到明天早上也写不完一万字啊。”
霍屹停下笔,转头看向她,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店主,那你说,还要怎么写?”
时幽箬眼珠一转,坏笑道:“简单啊,把你心里想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写出来就行。
比如,你为什么会怀疑我?是不是因为太在乎我,怕我出事?还有,你以后打算怎么补偿我?把这些都写进去,凑够一万字,应该不难吧?”
霍屹看着她那双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心中一软。
他知道,她这哪里是在罚他,分明是在变着法子跟他闹别扭,顺便……讨点甜头。
他放下笔,突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声音低沉而温柔:“店主,别闹了。是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承担任何风险。”
时幽箬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脸颊微微泛红。
她推了推他的胸膛,故作严肃道:“霍屹,你别想蒙混过关。检讨书还是要写的,一个字都不能少!”
霍屹低笑一声,在她耳边轻声道:“好,写。但是,你得陪着我。”
时幽箬哼了一声,却没有再推开他,只是任由他抱着,嘴里嘟囔着:“谁要陪你写检讨……不过,看在你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监督你吧。”
霍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重新拿起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时幽箬就窝在他的怀里,看着宣纸上一字一个字的排队出现,和常用钢笔字的刚毅完全不一样,一笔一画,像柳枝发芽,像枯树开花。
写完一张,霍屹就拿到一边晾干,继续下一张。
时幽箬则从他怀里伸出手,拿起那张艺术品一样的书法。
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欣赏的眼睛下是对字迹的满意。
很快,第二张宣纸也写完了,时幽箬看了一眼,和第一张的字迹一模一样。
工整的像是机器同批拓印出来的。
不错,不错,别管他内容写的怎么样,就光是这字,裱起来,挂墙上都好看。
大概是他写了四五张后,大约两千多字,不到三千,时幽箬就窝不住了。
她动动略显僵硬的身体,试图直起腰身:“你自己写吧,我还要……”
她的话没说完,腰身也没直起来。
霍屹一把将她按住:“店主说好陪我的。”
时幽箬顿了一顿,伸手指向外面,“可我还要招待客人。”
霍屹说的一句特别霸气的话:“让他们等着。”
如果这不是时幽箬的杂货铺,兴许她还会觉得霍屹这句话说的霸气,男友力爆棚。
但,此时此刻的她只有一个想法,“你别无理取闹。”
然后一把推来他按在腰肢上的手,顺势从他怀里起来。
双脚落地的时幽箬,站直后居高临下的看他也停下笔看着自己?
“你别停啊!继续写。”
霍屹看着她那故作严肃却难掩俏皮的模样,无奈一笑:“好,写。”
笔尖再次落在宣纸上,墨迹晕染开来,依旧是那令人赏心悦目的工整字迹。
只是速度似乎比之前慢了些,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时幽箬整理了一下被他抱得有些微皱的衣襟,转身准备走向店门口去招呼可能的客人。
然而,她刚走出几步,还没来得及看清店门口的情况,就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
“丫头,好久不见。”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她亦师亦友了十年的严韬。
时幽箬的表情沉寂下来,就连霍屹也停下笔,其身走向她身边,一副保护意味。
严韬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没想到,你们还在一起?”
霍屹当下眉头一皱:“我当然和店主在一起。”
时幽箬倒是没去在意他的话,而是反问:“你怎么来了?”
严韬也没在意他们的态度,自然的来到桌子前坐下,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是来求和的。”他抬起眼,看着他们。
时幽箬闻言一皱眉,不解道:“求和?”
严韬点点头,目光看着时幽箬有几分认真:“我虽然算计了你,但你也杀了我儿子,我们扯平了,以后就像是你说的那样,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时幽箬真的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翻话,有些想笑,看着他问出一句:“你儿子的命,就换来这么一句话?井水不犯河水,明明这是我最开始给你们的机会。”
她的语言中充满了讽刺,说是意料之外,但细想之后,又似乎并不让人那么的意外。
严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时幽箬尖锐的讽刺只是拂过水面的微风。
“丫头,别把话说的这么绝情。”他啜了口茶,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一条命换一个教训,代价确实沉重。但你也知道,走到今天这步,并非我本意。你杀了他,断了我的念想,也让我看清了一些事。这‘井水不犯河水’,不是给你的机会,是给我自己……留条生路。”
他的目光从微垂中抬起,越过桌子,落在时幽箬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我老了,丫头。不想再斗了,也……斗不动了。”
这番话出乎意料,带着一丝迟暮的苍凉,与时幽箬记忆中那个算无遗策、意气风发的严韬判若两人。
她微微蹙眉,审视着对方,试图分辨这究竟是新的伪装,还是发自肺腑的颓唐。
霍屹站在她身侧,身体依旧紧绷如蓄势待发的弓,锐利的目光牢牢锁定严韬,显然并未被这番示弱打动分毫。
“留条生路?”
时幽箬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严韬,你算计我的时候,可曾想过给我留生路?你儿子对我下手的时候,又可曾想过手下留情?如今你一句‘不想斗了’,就想把血债一笔勾销?”
她向前踱了一步,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这‘井水不犯河水’的提议,听起来像是你占了天大的便宜。”
严韬叹了口气,发出轻微细碎的声响:“是,我占了便宜。因为我所求的,不过是苟延残喘,而你,丫头,你还有大把的光阴,有……”
他目光扫过霍屹,意有所指,“……有值得守护的东西。继续纠缠下去,无非是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我认输,认栽。只求一个……互不相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