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林琛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苦笑:“家父曾是军人,这是他当年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战利品之一。具体细节,他老人家生前并未多提。我这次来,除了鉴定真伪,还想请教店主,像这样的物件,在如今的市面上,价值几何?或者,是否有收藏家会对这类物品感兴趣?”
时幽箬正待回答,却听见身边的霍屹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WaltherP38,1943年制,头一批次。枪管膛线磨损轻微,击锤簧片有细微变形,但不影响整体功能。是可以正常使用的真品。
但枪支属于管制用具,不可用来交易,这把枪你就算想要用来收藏,还需要证明你刚刚的话说的都是真的,找专门的人开证明,否则你就算非法持枪,是要受处分的。”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口吻。
时幽箬和林琛都愣住了,齐齐看向霍屹。
林琛更是面露惊异:“这位先生……您……似乎对这些很有研究?”
他不懂这些,之前也找人鉴定过,但从没有人说的这么仔细,还能道出问题。
霍屹没有直接回答林琛的问题,他只是微微偏头,深邃的目光落在时幽箬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委屈或醋意,只剩下一种沉静的专注,仿佛在无声地传递一个信息:‘这是触犯法律的事情,你别乱帮忙!’
时幽箬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跳,随即清了清嗓子,对林琛笑道:“林先生,这位是我们店的……嗯,特别顾问,霍屹。他在某些专业领域,确实很有研究,所以他说的话你要当真,最好立刻按照他说的去办。”
她刻意加重了“特别顾问”几个字,试图掩饰霍屹那过于专业的身份带来的突兀感,又两次强调别不把霍屹的话当回事。
霍屹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只是那按在柜台上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透露出他此刻并非全然平静。
林琛的目光在霍屹和时幽箬之间来回转了一圈,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原来如此。既然霍顾问和时店主都这么说了,那鄙人自然是照办的,就是不知道哪里可以开霍顾问说的证明?”
霍屹收回落在时幽箬身上的目光,转向林琛,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
“市公安局治安支队有专门的枪支管理科。你需要携带这把枪的实物,以及能证明它来源合法性的所有材料——尤其是你父亲作为军人获得它的历史证明文件,比如服役记录、部队出具的证明、或者任何能佐证这是战场合法缴获战利品的官方文件。他们会对枪支进行登记、鉴定,确认其作为历史文物收藏的合法性后,才会开具相应的收藏许可证明。”
他顿了顿,补充道:“过程会比较严格,材料必须齐全、真实。记住,在获得许可之前,这把枪必须妥善保管,绝对不可示人,更不能有任何使用行为。”
林琛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感激又有些为难的神色:“明白了,多谢霍顾问指点得这么清楚。只是……家父留下的相关书面证明确实不多,年代久远,我恐怕得好好翻找一下老宅的遗物了。”
时幽箬适时地接话,语气温和但带着提醒:“林先生,霍顾问的话您务必重视。这不仅关系到您能否合法收藏这件有特殊意义的遗物,更是为了规避法律风险。我们店虽然做的生意范畴广,但涉及管制物品的鉴定和流通,是绝对不敢碰触红线的。”
她看了一眼霍屹,继续道,“如果您后续在准备材料过程中有关于物品本身历史背景的疑问,在法律法规允许的范围内,或许我们可以再探讨。但交易和非法持有,是绝不可能的。”
霍屹对时幽箬的补充似乎很满意,那无意识敲击桌面的指尖停了下来。
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时幽箬关于“探讨背景”的说法,但眼神里的严肃并未褪去,再次强调:“证明是前提。没有它,一切免谈。”
林琛将两人的态度看在眼里,尤其是霍屹那份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和时幽箬谨慎周到的态度。
他收起了最初可能存在的些许侥幸心理,郑重地说:“时店主,霍顾问,二位放心,鄙人绝非不明事理之人。家父留下的东西,我定当遵纪守法地处理。今日真是受益匪浅,我这就回去着手准备材料。一旦有了眉目,可能还要再来叨扰,请教关于这枪背景的事情。”
他再次向两人致谢,小心翼翼地收起装有手枪的盒子,告辞离去。
看着林琛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店内的气氛才稍稍松弛下来。
时幽箬长长舒了口气,转向霍屹,半是嗔怪的道:“你刚刚是不是在警告我?生怕我交易了他的枪?因为我在京城时就贩卖过,以为我不懂法律的红线?”
霍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她,那深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时幽箬就明白了,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不高兴的冷哼一声,她展开折扇,声音凉凉:“霍屹,你是不是忘记了在京城那些枪支炮弹,无法正常交易的图纸我都卖给谁了?”
霍屹一顿,恍然大悟的想起来,对啊!她卖给的是军方,没有一件是流落在外的。
霍屹明白自己大概是误会她了,张嘴就要道歉,却见她再次质问的看着自己,问出下一个问题:“我收你们一分钱了吗?当时你们交易的东西是什么?忘记了?!”
霍屹的表情已经开始理亏,后悔,呐呐出声地道出三个字:“对不起!”
时幽箬再次冷哼一声,“对不起有什么用?做错事就要受罚,否则要法律有什么用?”
说到这里,她目光紧紧的盯着他:“霍团长,你说是也不是?”
“是。”霍屹没有任何反抗的点头,声音低沉:“店主想怎么罚?”
时幽箬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合拢,扇骨在掌心轻轻敲打,发出细微的声响,如同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狐狸眼此刻却带着一丝锐利,直直刺向霍屹。
“罚?”她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霍团长位高权重,我区区一个小店主,哪敢真罚你?”
霍屹听出她话里的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点理亏和后悔在心底发酵得更厉害。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怀疑确实伤了她,尤其是在她无偿为军方处理过那么多棘手物件的前提下。
他张了张嘴,那句“对不起”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时幽箬没给他再次道歉的机会,折扇的扇尖轻轻点向霍屹按在柜台上的那只手——那只之前泄露了他内心不平静、无意识敲击桌面的手。
“既然霍顾问这么懂规矩,这么怕我‘触犯法律红线’,”她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那想必也清楚,在店里,顾问质疑店主的判断和专业操守,甚至隐含指控,这算不算‘以下犯上’,坏了店里的规矩?”
霍屹的指尖瞬间绷紧,按在光滑的柜面上。他抬眼看向时幽箬,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丝被逼到墙角的……认命?
他知道她这是要把私人情绪放到台面上,用“店规”来论处了。
“算。”他回答得干脆,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全盘接受的意味,“店主按规矩处置便是。”
时幽箬看着他这副“任打任罚”的模样,心里那股憋闷的气反而更堵了。
她哼了一声,折扇“啪”地一下敲在霍屹的手背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
“好,霍顾问认罚就好。”她收回扇子,重新展开,轻轻摇动,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拂去灰尘。
“念在你是初犯,又是出于‘维护法律’的‘好心’,”她刻意加重了这两个词,“罚你……写一万字的检讨,写好之后裱起来,就挂在杂货铺里面。”
这个惩罚……霍屹的眼神明显地凝滞了一瞬。
一万字检讨?还要裱起来挂店里?这比让他负重越野二十公里加写战术报告还……别出心裁。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句“是”卡在喉咙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艰涩。
他霍屹,什么时候写过检讨?更遑论是这种……要被公开处刑的检讨。
时幽箬将他瞬间的僵硬和眼底的波澜尽收眼底,心中那股憋闷的郁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化作一丝狡黠的得意,悄然爬上她微微上扬的眼尾。
“怎么?”她挑眉,手中的折扇摇得更从容,带着点明知故问的促狭,“霍团长……觉得这个惩罚,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