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瑛骑在马上,看着那场面,脑子里嗡嗡的。
他不信。
他两万人,打不过几百人?
他不信!
“再……”
“殿下!”
贺虎一把抓住他胳膊,手指头都在抖,“不能再冲了!弟兄们顶不住了!”
萧瑛甩开他的手,刚要开口。
忽然。
“嗖!啪!”
一支响箭从栅栏后头窜上天,拖着长长的哨音,在黄昏里炸开。
萧瑛愣了。
芦苇荡里头。
那几百厢军趴在船里,已经看了两个时辰的戏了。
从一开始吓得腿软,到后来看得目瞪口呆,再到现在。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那是人吗?”
“不到一千人,顶了两万?”
“娘的,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仗……”
带队的老兵一巴掌拍在船帮上:“别他娘看了!信号来了!划!”
桨叶入水。
百来条小船从芦苇荡里头冲出来。
船头都绑着削尖的木头。
厢军们咬着牙,桨抡得飞快,船头劈开水面,浪花溅起老高。
萧瑛第一个发现。
“侧翼!敌军从侧翼过来了!”
他扯着嗓子吼,“弓箭手!准备!”
梁军阵中,那些弓箭手赶紧调转方向。
弓弦绷得紧紧的,箭矢搭在弦上,对准那片冲过来的小船,等着他们靠近。
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领兵的都头举起刀,刚要喊“放”。
忽然。
“咕噜咕噜……”
水声响起来了。
从脚底下往上冒,跟烧开水似的。
都头低头一看。
水?
这明明是湖,怎么还会涨潮?
他愣神的功夫,水已经没过靴子了。
“怎么回事?”
“地下河!是地下河!”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可已经来不及了。
水越涨越快,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
那些重甲步兵最惨,甲叶子泡了水,沉得跟铁坨子似的,迈一步都费劲。
有人被绊倒了,在水里扑腾,爬都爬不起来。
骑兵更惨。
马在水里站不稳,有的前腿一软连人带马栽进水里,有的受惊了到处乱撞,把旁边的人踩进泥里。
萧瑛骑在马上,看着脚下那片水,脑子嗡嗡的。
砾石滩。
湖心岛。
他忽然全明白了。
这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什么烧船,什么挑衅,什么堵着营门骂街。
全是演的。
就是为了把自己引到这儿来。
水还在涨。
砾石滩已经完全变成岛了。
跟岸边隔着少说有几十丈宽的水面。
梁军两万人,挤在岛上,泡在水里。
进退两难。
动一下都费劲。
“冲!冲过去!”
萧瑛大吼。
可谁冲?
水都到腰了,刀都举不起来,怎么冲?
厢军的船已经到了。
船头那些削尖的木头,直接往水里那些梁国兵身上撞。
“噗!”
尖木头捅进肉里,拔出来的时候血咕嘟咕嘟往外冒。
有人被撞倒在水里,扑腾两下就不动了。
有人举着刀想砍,可水淹到胸口,胳膊都抬不起来,被船上的厢军一桨拍在脑袋上,直接晕过去。
水面上漂着一层血。
混着碎肉、断肢、破衣裳,跟屠宰场似的。
南宫伊诺翻过栅栏,蹚着水往外冲。
水没到大腿,她不管,弯弓搭箭,对着水里那些梁国兵就射。
“嗖!”
一箭。
一个梁国兵捂着脖子栽进水里,血冒了几串泡。
“嗖!嗖!嗖!”
三箭连发,三个梁国兵应声倒下。
珊瑚更狠,直接带着女卫冲到岸边,端着火枪对着水里自由射击。
“砰!”
一个梁国兵胸口开了个洞,人往后仰,砸起一片水花。
“砰!砰!”
又是两个。
周猛卸下了铠甲,浑身是血,手里攥着把刀,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见人就砍。
“来啊!来啊!”
一刀劈下去,血溅了一脸。
那些梁国兵泡在水里,甲叶子沉得要命,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刀砍过来。
萧瑛骑在马上,浑身湿透。
他看着水里那些兵,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枪口,看着那片血红的水面。
完了。
全完了。
他拔出刀,横在脖子上,就要自尽。
“殿下!”
几个手下死死抱住他胳膊,“不能啊殿下!”
“放开!”
萧瑛挣扎着,刀锋划破脖子上的皮,血珠子往下淌。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您要是死了,这两万人就真完了!”
旁边几个亲兵也扑过来,七手八脚把他从马上拽下来。
萧瑛站在水里,浑身发抖。
刀被夺走了,人也被按住了。
他盯着那片血红的水面,盯着那些漂在水上的尸体,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撤……快撤……”
他声音沙哑,跟破锣似的。
贺虎架着他,往岸边游。
水不深,也就两三米,淹不死人。
可问题是,水里全是人。
活着的、死了的、半死不活的,挤在一块儿,游都游不动。
贺虎推开挡路的尸体,拖着萧瑛往前游。
身后,南宫伊诺已经带着人坐上厢军的小船追上来了。
船头劈开水面,浪花溅起老高。
“在那儿!”
珊瑚站在船头,指着水里那几个人。
“追!”
桨抡得飞快。
贺虎回头一看,脸都绿了。
那几条小船越来越近。
船头上站着人,端着火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这边。
“快!快!”
他推着萧瑛,拼命往前游。
身后。
“砰!”
一枪。
旁边一个亲兵脑袋开了花,血喷了贺虎一脸。
“砰!砰!”
又是两枪。
两个亲兵栽进水里,再也没浮起来。
贺虎咬着牙,拖着萧瑛往前游。
岸就在前头。
就差几步了。
“砰!”
这一枪擦着贺虎耳朵飞过去,火辣辣的疼。
他顾不上别的,亲兵七手八脚把萧瑛推上岸,自己跟着爬上去。
身后,南宫伊诺的船已经到岸边了。
她跳下水,蹚着水往上冲。
“别跑!”
贺虎爬起来就跑,跑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瑛趴在地上,浑身湿透,脸埋在泥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水里,那些梁国兵还在挣扎。
有的被船撞倒,有的被枪打死,有的干脆扔了刀跪在水里投降。
岸上,南宫伊诺已经带着人追上来了。
火枪端着,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
贺虎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跑?
往哪儿跑?
水里是周军的船,岸上是周军的兵。
箭矢嗖嗖地掠过。
贺虎脑子嗡的一下。
再这么下去,自己也活不成。
他咬了咬牙,猛地转身,蹚着水往回走。
“驸马爷!您干嘛?!”
亲兵拽他。
贺虎没理,一把推开亲兵,几步冲到萧瑛跟前。
“殿下,对不住了。”
萧瑛一愣。
贺虎一把揪住他衣领,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短刀,架在他脖子上。
“都别动!”
他冲四周吼了一嗓子。
水里那些梁国兵全愣了。
亲兵也愣了。
“贺虎!你疯了?!”萧瑛脸都绿了。
“我没疯。”
贺虎喘着粗气,声音发涩。
“殿下,您看见了,咱们输了。末将不想死,末将手底下这些弟兄也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