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秀水县衙。
曹综坐立不安,一杯茶端起来又放下,凉了都没喝一口。
斥候一批一批往外派,回来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报!梁军倾巢而出,少说两万,已经把秀水湖围了!”
曹综腾地站起来,椅子差点带翻。
“什么?两万?”
他一把抢过地图摊在桌上,手指头点着秀水湖那个位置,脸色越来越白。
“这不对啊……这地方三面环水,就一条路,王萧带人挤在那上头,这不是找死吗?”
沈明德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凑过来。
“曹将军,下官倒是知道王将军的计划……”
他把王萧之前说的那些,什么芦苇荡藏船、什么黄昏水涨、什么砾石滩变湖心岛,噼里啪啦说了一遍。
曹综听完,愣了半天。
然后他嗤了一声,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荒唐!”
“芦苇荡离砾石滩少说半里地,就算里头藏了船,等他们划出来,到达砾石滩,也丧失了突然性了!”
他越说越来劲,手指头戳得地图咚咚响。
“还有,什么黄昏水涨?王萧他能撑到黄昏?对面两万人,他不到一千,拿什么撑?拿嘴?”
沈明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也觉得不太靠谱。
可人家是主将,他能说什么?
马德茂趴在椅子上,屁股垫着厚厚的褥子,一直没吭声。
这会儿忽然笑了,笑得那叫一个舒坦。
“曹将军,您急什么?”
他慢悠悠开口,嘴角往下撇着。
“那王萧自己找死,您还拦着?死了正好,省得咱们动手了不是?”
曹综扭头瞪他一眼,没接话。
马德茂也不在意,往后一靠,翘起腿晃悠。
“不过话说回来,得想想办法,梁军要是打赢了,肯定得往北边来。秀水县这破城墙,能顶几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曹将军,您那一万人,可得做好准备啊,该撤的时候别犹豫。”
曹综脸一沉。
“马监军,你这是什么意思?临阵脱逃,可是死罪。”
“死罪?”
马德茂嗤了一声,“那也得有人活着回去治我的罪啊。”
“王萧要是死了,谁管得着我?您?”
他斜眼瞅着曹综。
“曹将军,您自己掂量掂量,是跟着那疯子一块儿送死,还是留着力气回去跟齐王殿下交代。”
曹综没吭声。
但手指头在地图上敲了敲,目光往北边挪了挪。
沈明德站在旁边,看着这俩人,心里头拔凉拔凉的。
仗还没打完呢,就开始想退路了?
他拱了拱手:“曹将军,下官多嘴说一句,王将军毕竟还在前线,咱们就这么商量着撤,是不是不太合适?”
“不合适?”
马德茂笑了,“那你留下,替王萧守城,本官不拦着。”
沈明德脸涨得通红。
曹综摆摆手,打断他俩。
“行了,别吵了。先看看再说。”
他扭头冲外头喊了一嗓子,“再派斥候,一刻一报!前线什么情况,我要随时知道!”
亲兵应声跑了。
马德茂趴在椅子上,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
心里头美滋滋的。
王萧啊王萧,你自己作死,可怪不着别人。
等你死了,到时候带着曹综那一万人往回撤。
齐王殿下那边,自己就是功臣。
马德茂越想越美,差点哼出声。
……
两个时辰后。
秀水县。
梁军跟疯了一样,一波一波往砾石滩冲。
前头倒下去,后头踩着尸体继续上。
盾牌碎了换刀,刀卷刃了用拳头,拳头打烂了用牙咬。
王萧趴在栅栏后头,嗓子已经喊劈了。
“装药!快!”
“放!”
“砰!砰!砰!”
五百火枪兵轮着来,前排蹲下打完,后排站着打,打完退后头装药,第二排顶上。
手快的已经能在一分钟内打完三发了。
手慢的还在那儿哆哆嗦嗦往枪管里倒火药。
珊瑚手里的令旗就没放下来过。
周猛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就站在栅栏最前头,哪儿的枪声稀了,他就冲过去踹一脚。
“都他娘快点!没吃饭啊!”
南宫伊诺的弓弦断了三根。
她蹲在栅栏后头,拿备用弓弦重新上,手指头磨得全是血。
梁军又冲上来一批。
这回是骑兵。
马踩着地上的尸体往前冲。
有的马腿陷进血泥里头,连人带马栽倒,后头的刹不住撞上去,人仰马翻。
可还是有冲过来的。
王萧自己也亲自端着枪蹲在那儿。
近了。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砰!”
领头的骑兵胸口开了个洞,人从马上栽下来,马嘶鸣着从他身上踩过去。
后头的骑兵勒不住,撞在拒马上,木头削尖的那头从马肚子里穿出来,血喷了一地。
王萧把枪扔给后头的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粗气。
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累。
枪管都打红了,火药味儿呛得人嗓子眼发辣。
耳朵里嗡嗡的,全是枪声的回响。
“萧哥!”
周猛冲过来,脸都白了,“弹药快没了!”
王萧脑子嗡的一下。
“还剩多少?”
“每个人手头不到二十发了!”
王萧抬头看天。
太阳快落山了。
西边那片天烧得通红,云彩跟着了火似的。
湖面上泛着金光,芦苇荡被风吹得沙沙响。
“撑住。”
他咬着牙,站起来,“再撑一会儿。”
栅栏外头,梁军的尸体堆了半人高。
血把土都浸透了,脚踩上去吧唧吧唧响。
活着那些兵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上爬,有的爬到一半被铅弹掀下去,滚进尸堆里头,再也爬不起来了。
贺虎站在后头,脸都绿了。
“他娘的,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他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这种打法。
就那么点人,就那么道破栅栏,愣是顶了两个时辰。
两万人啊。
硬是冲不上去。
萧瑛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他盯着那片硝烟,盯着那道破栅栏,盯着栅栏后头那几百号人。
手指头攥着缰绳,指节捏得发白。
“再冲。”
他声音发涩。
贺虎扭头看他,嘴张了张。
“殿下……!”
“我说再冲!”
萧瑛吼了一声。
贺虎咬了咬牙,一挥手。
又一批人冲上去。
然后又是一轮齐射。
“砰砰砰!”
冲上去一批倒一批,跟镰刀割麦子似的。
砾石滩前头那片空地,尸首堆得比栅栏还高。
活着那些兵腿都软了,任凭军官拿刀砍,愣是没人敢往前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