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一把扯下了身上的黑色袈裟,露出了满背的花绣。
那是一尊活灵活现的世尊如来!
跏趺坐于莲台之上,眉目低垂,唇角含悲,一手结无畏印,一手垂膝作接引相。
最奇的是那世尊的双目——左眼半阖,含着大千世界的慈悲,右眼微睁,藏着阿鼻地狱不度不尽的杀意。
据说这幅花绣,是大衍入金刚寺那年,在金刚寺后山枯佛洞中,以燃指为香、泣血为墨、枯骨为针,一针一针刺入脊背的。
每刺一针,便诵一遍《地藏本愿经》,八万四千针,八万四千遍,耗时整整六年。
从那以后,金刚寺的僧人们便知道,这个半路出家的粗胚和尚,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佛门弟子。
果不其然,大衍入寺仅仅三年,便打遍了整座达摩院,下山三十年横扫四大顶级宗门的天之骄子,于乾陵江上成就五境神天人,成为名满天下的大法师,得了个“金刚手段、菩萨心肠”的美名。
若不是当初败在过道家大天人李猛手中一次,佛心蒙尘了十年,错过了修行的最佳时间,大衍甚至有机会跻身六境。
呼哧~
大衍深吸一口气,本就魁梧的身躯陡然暴涨,周身的气息变得十分诡异,祥和中透着杀戮,杀戮中透着度化,好似黄泉路上逆行的地藏王菩萨!
眼看三只遮天蔽日的大手即将落下,他没有丝毫迟疑,右手瞬间捏出六个禅宗大手印,一字一喝:“嘛!咪!嘛!尼!哄!”
猝然间,六个佛家箴言无形化有形,化作六座肉眼可见的小山,裹挟着滚滚梵音,迎着那三只巨掌便撞了上去!
轰!!!
天穹像是被人从中撕开了一道口子,金色的佛光与漆黑的妖气在半空中疯狂绞杀!
那一瞬迸发出的气浪,直接将丹阳城头无数屋瓦掀飞!
霎时间,城砖碎裂如雨,满天齑粉纷纷扬扬。
六座佛山挡在了棋盘之上,每一座都亮得刺目,梵唱之声响彻天地,仿佛有千百僧侣同时诵经!
三只巨掌拍在佛山之上,掌纹与山纹相抵,发出了三道碎裂声。
第一座佛山,碎!
第二座,碎!
第三座……
六座佛山依次崩塌,化作漫天金粉飘散,但那三只巨掌的势头也被硬生生的打断了。
再一回眸。
大衍已经一步踏回了天元之位。
噗……
他口中溢出一道血线,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但看着即将消散的金色棋盘,他又不得不再次运起天地元气。
他知道,一旦十九楼破,整个江南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妖族宰割。
“那就让贫僧来补全这十九楼吧。”
大衍双眸泛起金光,背上的花绣亮得像是要烧起来。
下一刻,那满背的世尊如来竟从皮肉之上脱身而出,立在了他身后!
佛身高百丈,低眉垂目,一手结无畏印,一手垂落如接引众生。
这尊世尊虚影并非寻常庙宇里宝相庄严的模样,它的眼底有一抹极淡极淡的血色。
许是因为杀了太多人,连佛光都洗不净的血气,故而留下了这点血色。
大衍双掌合十,声音沙哑却绵长:
“天元位,补!”
旋即,他一指点出,身后世尊虚影同步落指,一点金光坠入棋盘天元。
刹那间,那条本就被三妖之力震得摇摇欲坠的白蛇猛然昂首,蛇身之上鳞片倒竖,发出清越的龙吟,不,是白蛇咬着牙,替人族学了一声龙啸!
只听一声——吼!!!
棋局轰然稳固!
斩龙局最后一环被大衍以佛门大法强行补全!
那黑龙翻滚咆哮,却始终无法挣脱白蛇的缠绕绞杀,龙蛇之间的气机彻底锁死,再无变数!
“怎么回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都脚怎么化了?”
“不对!我的手!”
“啊……”
棋局中的四境大妖发出了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它们的身躯正在以一周末好惊人的速度化去,就像是初雪遇见大日那般融化,看起来极其诡异。
司徒贺死死攥住一枚棋子,指节发白。
他看着大衍背上的血迹,嘴唇翕动,最终只说出三个字:“何苦来。”
大衍没有回头,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唯独没有后悔。
“寒枭士,贫僧在金刚寺翻阅了三千多本佛经,始终读不懂一个字。”
“今日读懂了。”
“什么字?”
“人。”
闻言,司徒贺陷入了沉默,看向大衍的眼神中多了一抹发自内心的敬意。
大衍浑身是血,身形摇摇欲坠。
此刻的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一身精气神全部注入十九楼之内,只剩下了一副孱弱的虚壳,好似风中的烛火随时可灭。
他对着司徒贺咧嘴一笑:“司徒大人,落子怎可无棋?”
司徒贺皱紧了眉头,出声拒绝道:“斩龙局已成,我手中还有一枚棋子,你不要做傻事。”
大衍瞥了一眼上空得妖族飞舟,沉声道:“上面还有三个老东西,它们会忍不住出手的,一枚棋子怎么够?”
不等司徒贺出声,大衍左脚往前跨出一步,脚下冒出一团团幽蓝的火焰。
呼呼~
风一吹,火势更大了,烧遍了大衍全身。
奇怪的是,大衍身上的僧衣居然没有一点燃烧的迹象。
“这是……业火。”
“他究竟想做什么……”
司徒贺看着这一幕,瞳孔猛然一缩,握紧棋子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对着大衍不断呐喊:“大衍法师,切勿做傻事,业火焚身无来世!”
大衍轻轻一笑:“贫僧只修今生,管甚来世!?”
他眺望了一眼西北的方向,自言自语道:“李猛,这一次贫僧高一头……”
话音落下,大衍双手合十,任由业火焚尽每一寸肌肤,任由天道评判他的每一份业障。
“司徒大人,舍利子亦可为棋子。”
“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尘,若明今日事,昧却本来人。”
“司徒大人,贫僧就先走一步了,你慢些走……”
话音落下,狂风不止,天元之位上只余一件黑色僧衣,一枚圆润的白色棋子,以及一颗金色的舍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