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贺没有丝毫废话,抬起大袖,再次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的位置极为关键,一举封死了黑棋的生路,若是再落三子,那便可形成斩龙局。
相柳盯着棋盘,陷入了沉思。
他不知道如何落子,司徒贺现在的棋路与十九楼的棋谱完全不同,他根本捉摸不透。
见相柳迟迟不落子,司徒贺当即出声嘲讽道:“这边是妖天子?只会照本宣科的低手罢了。”
相柳冷哼一声:“寒枭士,还用言语刺激我?真是拙劣啊。”
说话间,相柳一只手背在身后,开始暗中推算棋局,算着算着,他的额头冒出了汗珠。
相柳皱了皱眉头,暗道:“这寒枭究竟在布什么局,怎么会如此难算?”
相柳不自觉往前踏出一步,眉心处赫然浮现出三道金光,衣袖间出现了八卦的虚影。
见状,司徒贺瞳孔骤缩,连忙出声扰乱:“怎么?相柳,你算不出来了?”
“要不这样,你拜我为师,我来教你落子。”
相柳手上的动作一顿,嘴角微微上翘:
“大言不惭,寒枭,我已经算出你的棋局了。”
“你想三手布下斩龙局,我偏要将棋局拉长到三十手!”
相柳抬手,又落一子!
这一子落下,那条黑龙的身躯暴涨,鳞爪之上浮现出一抹凶光,奋起呈吞天之势,欲要将白蛇一口吞下!
龙蛇缠杀,引得天上不断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刚才稳居上风的白蛇看似有一战之力,实则外强中干,随时都有可能葬身龙口。
“到你了,寒枭!”相柳对着司徒贺挤出了一抹微笑,甚至还伸了伸手,扫了一眼金色棋盘中的王霸天等人,声音一高:
“我倒要看看,你江南修士是不是人人都甘愿赴死,是不是人人都愿意化身棋子。”
司徒贺还未出声,金色棋盘中的余曼枝便率先出声——
“清风有柔情,江南有侠骨。”
“司徒大人,若是我夫君回来,替我向他说一声,我余曼枝此生就爱他一人。”
最后一字落下,藏剑山庄庄主余曼枝,亦如刘襄那般留剑于足下,以命化棋子。
“恭送庄主!”
“恭送庄主!”
丹阳城头的藏剑山庄子弟单膝跪地,对着余曼枝消散的身影发出了一声又一声高喝。
同处阵中的王霸天等人不约不同的对余曼枝投去了敬佩的目光,这些暗中争斗了大半辈子的各派掌门人此刻终于明白,为何余曼枝能以一介女子之身坐稳藏剑山庄庄主的位置了,这份胸襟,不弱于人!
稳居天元之位的大衍也为余曼枝默念起超度的经文:“如是我闻……”
司徒贺看着手中多出的棋子,只觉有千斤重,险些都有些拿不住了。
他看着对面虎视眈眈的妖天子相柳,当即一子落下,喝道:
“相柳,你低估人族,我人族可以死于内斗,绝对不能死于外族入侵!”
“凡亡我族,灭我种者,人人得而诛之!”
相柳面无表情,抬手落子,浑身散发的恐怖气息压得四周空间瑟瑟发抖。
他的声音近乎嘶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挡我妖族自由者,杀无赦!”
“这天下,你人族坐的,我妖族亦能坐的!”
三十九手!
龙蛇之间撕咬的更凶了,双方甚至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四十手!
这一次,轮到王霸天了。
不过,他是憨笑着化为棋子的。
就像是当初拜入霸剑门,见到刘襄第一面那样憨笑。
“师父,徒弟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咱们霸剑门不会比梵净山差。”
“不差的……”
王霸天轻轻吐出最后三个字,整个人顿时化作金光散去,只余那柄阔剑在原地嗡嗡作响,像是哭泣,又像是落泪。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饶是司徒贺心再冷,听到王霸天最后的喃语也不禁动容了。
“霸剑门,不比梵净山差。”
“幽州苦寒有钢骨,江南水柔有侠义,不差的。”
司徒贺话音哽咽,大手猛然一挥,又落下一子!
此为四十一手!
斩龙局只差最后一步便能成功!
一旦成功,那入局的那些妖官都得死!
这时,相柳终于后知后觉,真正看清了司徒贺的局。
他愣在原地,双手握紧,眼神深邃得可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一个寒枭士司徒纯良。”
“好一个江南水乡侠骨柔肠!”
相柳忽然放声狂笑起来,嘴角咧到了耳根处,看起来有些狰狞。
司徒贺冷冷道:“妖天子相柳,你输了!”
相柳挥了挥袖子,“我输了?”
“不!”
“司徒贺,是你输了!”
相柳笑声不绝,身后的八卦虚影疯狂旋转,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逼视着司徒贺,一字一顿道:
“棋盘之上,我或许差了一步,但司徒贺,谁告诉你,胜负只在方寸之间?”
他伸出手指,指向那摇摇欲坠的棋局,眼神癫狂:“这盘棋的生死,从来都不在局内,而在局外!”
话音未落,相柳猛然转头,看向九天之上巍峨的妖族飞舟,不卑不亢道:
“三位老祖,出手掀翻这座棋局吧。”
——
飞舟之上,云雾翻涌。
三尊六境大妖本如朽木般冷眼旁观,它们的目标向来只有陆去疾一个,但此刻相柳开口了,事关妖族大计,它们却也无法做到作壁上观。
“挡我妖族自由者,杀无赦!”
三尊六境大妖不分先后,隔着云端探出遮天蔽日的巨掌!
三股毁天灭地的妖力汇聚成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带着不讲道理的蛮荒霸道,直直拍向那方金色棋盘!
他们不落子,不讲理,就是要以六境之威,生生拍碎这江南地脉!拍碎这斩龙之局!
刹那之间,狂风倒卷,天幕崩塌。
司徒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算尽了棋局四十一步,却没有算到妖族会如此不要脸面,以六境之力强砸棋盘。
这一掌若是落下,不仅棋局尽毁,阵中那些四境修士皆会身死,而先前的全部努力皆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盘坐天元之位、默诵经文的大衍,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一双常年半睡半醒的眼眸里,第一次敛去了慵懒,只剩下一座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孤坟。
“我佛慈悲,亦有权怒。”
大衍站起身,僧衣猎猎作响,面对那压顶而来的滔天妖气,他一步踏出天元,单手立佛于胸前,喝道:“想要砸盘?先问过贫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