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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9章 恨不起来的陈永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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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沙湾惩戒所的牢房里,空气永远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和廉价肥皂的气息,像一件永远晾不干的衣服贴在皮肤上。

    陈永仁靠在墙角的上铺,一条腿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道裂缝上。

    那道裂缝从上铺的床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在灰白色的墙面上画出蜿蜒的痕迹。

    他已经数过很多次了,裂缝的长度、宽度、分叉的数量,都记在脑子里了。

    下铺传来吸鼻子的声音,带着鼻音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在哼哼唧唧。

    陈永仁往下看了一眼。

    傻强躺在床沿上,用手背抹着眼泪,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流过鼻梁,滴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囚服上。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手还被吊起来一边,正是他刚进来那时打的。

    陈永仁看着傻强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傻强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在警校,实习期跟着师兄在街上巡逻,接到报案说有人偷车。

    他们赶到的时候,傻强正蹲在一辆被撬开车门的丰田旁边,手里握着一把螺丝刀,看到警车掉头就跑。

    陈永仁把他扑倒在地上,傻强被他按着,脸贴着柏油路面,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你等着,老子是倪家的人”。

    他也算和傻强交谈过,这人不算坏,但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没有再见过傻强,再后来他“辞职”了,在街上混了一段时间,然后他因为涉黑被关了进来,没想到刚进白沙湾的第一天,就在监狱里看到了傻强,傻强认出了他,眼睛瞪得溜圆。

    “就是你!就是你这个王八蛋害我进来的,看到老熟人是不是很开心啊!”傻强指着他的鼻子嘿嘿怪笑,陈永仁一时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孽缘。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傻强直接带了五六个人把他堵他。大喊着说今天让你知道什么叫报应,拳头就砸过来了。

    陈永仁一个人对六个人,被人按在地上打了五六拳,嘴角破了,眼眶青了,鼻血流了一脸。

    他没管别人,就是抓着傻强揍,结果不知道怎么就踹在傻强胳膊上,咔嚓一声,傻强的左小臂断了。

    傻强抱着胳膊蹲下去,疼得脸都白了。其他几个人看到陈永仁满脸是血还站得笔直,像一尊打不倒的雕塑,互相看了一眼,也停了。

    结果就是他们被关了禁闭。

    从那以后傻强见了陈永仁就绕道走。不是怕,是不好意思。

    他带着五六个人打一个人没打过,还被人打断了胳膊,传出去丢人。

    陈永仁也没有计较这事,后来傻强的胳膊打了石膏,吊在脖子上,吃饭不方便。

    陈永仁帮了他几次,没有说什么,就是顺手。

    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傻强请他在放风场上抽了一根烟,说“你这个人不错还有本事,以后我罩你”。

    白沙湾没有人需要傻强罩,但陈永仁没有拒绝。

    一个在监狱里愿意递给你一根烟的人,不管以前有什么过节,都算朋友了。

    现在傻强躺在那里哭,哭得像一个被人抢了糖的孩子。

    “我老豆死了……”傻强的声音沙哑,混着鼻涕和眼泪,含混得几乎听不清,“我老豆最疼我了……他走的时候我不在……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陈永仁叹了口气,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去找长官请假,我说我老豆死了,能不能回去看一眼。你猜长官说什么?他说‘知不知道什么叫坐牢啊’……”

    傻强的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他的肩膀在抖,从轻微的抖动变成剧烈的颤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陈永仁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管周围有一圈一圈的黑渍,像被烟熏过。

    他看了几秒,傻强的哭声还在继续,那种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忍着、压着、实在忍不住之后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陈永仁从上铺跳下来,走到傻强面前。他在傻强旁边坐下,抬手安抚性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没有说话。

    傻强的哭声小了一些,但还是断断续续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老豆以前总骂我,说我不好好读书,天天在外面混,迟早要坐牢。”

    傻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他说得对,我真的坐牢了。可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陈永仁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皱巴巴的,抽出最后一张,递给傻强。

    傻强接过去,擤了一把鼻涕,声音大得整间牢房都震了一下。

    “你老豆知道你在这里吗?”陈永仁问。

    傻强摇了摇头。

    “我没敢告诉他。我跟他说我在外面打工,赚到钱就回去看他。他信了。他一直信。”

    陈永仁沉默了片刻。

    “他走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傻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

    “我在想,如果我当初没偷那辆车,就不会被你抓。如果没被你抓,就不会有案底。如果没案底,就不会被以前的老大拉去做那些事。如果没做那些事,就不会进来。如果不进来,就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陈永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觉得是你偷那辆车的错?”

    “不是吗?”

    “不是。”陈永仁的声音很轻,“你偷车,是因为你没钱。你没钱,是因为你没工作。你没工作,是因为你没读书。你没读书,是因为你爸没逼你。你爸没逼你,是因为他太忙。他太忙,是因为他要赚钱养你。他养你,是因为你是他儿子。你是他儿子,他不管你谁管你?”

    傻强愣在那里,嘴巴张着,鼻涕还挂在嘴唇上,忘了擦。

    “放心吧,你老豆那么疼你,不会怪你的。”陈永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怪的是他自己。”

    傻强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他没有出声。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把那团已经湿透了的纸巾翻了个面,擦了一下鼻子。

    “阿仁。”

    “嗯。”

    “谢谢你。”

    陈永仁没有回答,转身走回自己的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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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是对还是错,也许只是想让傻强好受一点,也许是在说给自己听。

    倪坤从来没有管过他,从来没有养过他,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花过一分钱。

    倪坤欠他的,但他不欠倪坤的。

    他们之间有一根剪不断的线,从他出生那天就系上了,系在血里。

    他想起倪坤。不是报纸上那个倪坤,不是档案里那个倪坤,是他小时候在母亲钱包里看到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倪坤很年轻,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一棵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看着镜头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不太熟练的笑,像是不太习惯面对镜头,但还是在努力笑。

    母亲说那是他唯一一张不严肃的照片,以后再也没见他这样笑过。

    倪坤死了。

    陈永仁不恨他了,他不是原谅了,是恨不起来了。恨一个人需要力气,他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我是警察。”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四个字是他从警校毕业那天就刻在骨头里的。

    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面对什么人,不管心里有多少犹豫和动摇,只要对自己说这四个字,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顿的,越来越近。

    陈永仁听出这是狱警马sir的脚步声。

    老马走路有个习惯,右脚落地比左脚重,像踩灭烟头,在走廊里回响着,总是先重后轻。

    “陈永仁!”老马的声音从铁门的方窗外面传进来。

    陈永仁站直身体。

    “有人来看你。出来。”

    陈永仁的第一反应是倪永孝。

    他来捞他了?但现在他不想见倪永孝,不想见倪家的任何人。

    “谁?”

    “你出来就知道了。”

    “我不想见。”

    马sir从方窗外面瞪着他。

    “你当这是酒店?有人来看你,你还挑三拣四?”

    陈永仁靠在铁门上没有动。

    “是不是姓倪的?”

    马sir皱了一下眉。

    “不是。人家点名要见你。不是你的亲人,是别人。你到底出不出来?”

    不是倪永孝。那是谁?

    黄志诚?不可能。

    黄志诚是刑事情报科的督察,他来看一个因涉黑被抓的卧底,太显眼了,他不可能来。

    是陆启昌?更不可能,陆启昌是倪家专案组的负责人,他也不可能知道自己是个卧底。

    那是谁?谁还会来看他?陈永仁想不出来。

    铁门开了。马sir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警棍,用下巴朝走廊的方向扬了一下。“走。”

    陈永仁跟着老马穿过走廊,穿过放风场,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

    每一道门打开的时候都有一种生锈的、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一首永远听不清旋律的曲子。

    他们停在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前,不是普通的探视室,没有那道厚厚的玻璃墙,没有电话,没有隔板。

    这是一间会客室,门是木头的,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马sir推开门,侧身让陈永仁进去。

    “进去等着。会有人来带你。”

    陈永仁走进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扫了一圈——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墙角有一张小圆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一篮水果、几瓶饮料和一壶茶。

    旁边放着两张单人沙发,深色的真皮,坐垫很软。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书桌,桌上有一盏台灯,灯没有开。

    陈永仁看着那篮水果,喉咙动了一下。

    快一个月没吃过新鲜水果了,可他没有拿,也没有坐,站在房间中央,目光从水果移到饮料,从饮料移到沙发,从沙发移到天花板。

    天花板角落有一盏亮着的红灯——监控。

    他看了一眼那盏红灯,移开了目光。

    几秒钟后,天花板角落传来“咔嗒”一声,很轻,像什么东西被关掉了。

    陈永仁抬起头,那盏红灯灭了。他皱了皱眉。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是惩戒所的操场,操场上没有人,空荡荡的,阳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白花花的,刺眼。

    他的影子投在玻璃上,瘦长的、模糊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轻,鞋跟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听不出是谁。陈永仁转过身,面对着门。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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