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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先走进来的是两个男人。
一个穿着深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衣领立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面不会动的墙。
他的步伐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进门之后没有看陈永仁,目光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扫过去,像在检查有没有不该存在的东西。
另一个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头发用发胶定了型,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看起来不像是来探监的,更像是来逛街的。
他进门之后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陈永仁,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商品。
然后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腰间系着带子,把腰线收得很紧。
头发散在肩上,墨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半张脸。
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在会客室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陈永仁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陈永仁认出了她。
那天晚上在餐厅门口,她站在倪永孝旁边,并肩站在街边等车。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很优雅,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情。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当时以为她是倪永孝的女朋友,后来才知道她是陆离,港岛最年轻的女富豪,生意遍地开花,和洪兴关系很深,和和联胜也有来往。
警方高层有人在背后查过她,查了很久,什么也没查出来。
她像一条鱼,游在港岛黑白两道之间的灰色水域里,你明明看到她了,但伸手去抓,她就不见了。
她怎么会来这里?
陈永仁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倪永孝不会找一个女人来说服他。倪永孝那个人,做事讲究,有城府,不会把家里的事告诉外人。
就算他要见自己,也会自己或者三叔来,不会派一个女人来替他传话。
那她来干什么?替谁来的?黄志诚?不可能。陆启昌?更不可能。她自己?她为什么要来?
陈永仁心里不安起来,但没有表现在脸上。
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姿态松弛,像任何一个等待探视的犯人一样,看起来不急不躁。
但他的手指在交叉的缝隙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小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
陆离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交握的手上,又移回他脸上,嘴角微微上扬。
“陈先生,你好。”陆离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翘起腿,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里。
阿布站在她身后,阿积靠在门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陈永仁看着她,她在掌控节奏,从进门的第一秒就在掌控。
陆离从桌上的果篮里拿起一个苹果,红富士,个头很大,皮色鲜亮。
她看了一眼,扔给陈永仁。
陈永仁接住了苹果,在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咬了一口。
汁水在口腔里炸开,甜的,脆的,快一个月没吃过新鲜水果了。
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不怕有毒?”陆离嘴角微微上扬。
陈永仁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跑来这里见我,就是为了毒死我吗?”
陆离靠在沙发上,微微一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陈先生,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快一个月了。”
“习惯吗?”
陈永仁看了她一眼。
“你进来试试就知道了。”
陆离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标准化的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
她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陈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陈永仁没有说话。
“你当初为什么要当警察?”
陈永仁的手指在苹果上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在警校的时候,在街头巡逻的时候,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在被关在这间牢房里望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
答案一直在变,但最真实的那个,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薪水高。”陈永仁的语气平淡。
陆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是在等他继续说。
“警校毕业出来,薪水比外面大多数工作都高。稳定,体面,有保障。我那时候需要钱,所以就考了。”
“你那时候没有信仰吗?”陆离的语气很随意。
“信仰?”陈永仁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带着一丝自嘲。
“刚进警校的时候有。觉得当警察很威风,抓坏人,维持正义。后来发现不像我想的那样。正义不是你想维护就能维护的,坏人也不是你想抓就能抓的。”
他顿了顿,拿起苹果又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再加上我是倪坤的儿子。这个身份,在警队里,没有我的位置。”
陆离看着他,目光平静。
“所以你就辞职了?”
“所以我就辞职了。”陈永仁眼神闪烁了下,把苹果核放在桌上,拿起纸巾擦了一下手。
“那你现在,还坚守正义吗?”
陈永仁看着她。
她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姿态松弛,表情温和,像一个在跟老朋友聊天的普通人。
但她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在看他的时候,像一台X光机,透过皮肉看到骨头,透过骨头看到骨髓。
“你来找我,不会是想问这些。”陈永仁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陆离笑了,那笑容很真,像一个猎人终于等到猎物不再挣扎、愿意正面看着她时的释然。
“好。那我直接问。”陆离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当初做警察的时候,想守护的是什么?”
陈永仁看着她。
“人民。国家。”
陆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哪个国家?大英,还是北方?”
陈永仁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当警察就是当警察,从未想过上面是带英人还是华人。
港岛现在是英国的殖民地,但住在港岛的人是华人。
他抓的是坏人,保护的是好人,和国籍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她这么一问,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没那么简单。
港岛的警察系统是英国人建的,法律是英国人定的,高层是英国人坐的。
他效忠的是这个系统,而这个系统效忠的是谁?
“没想过。”陈永仁的声音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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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没有追问,伸手从阿积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口用白线缠了几圈。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陈永仁面前。
“你看看这个。”
陈永仁看了她一眼,解开白线,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年份、案件编号、毒品类型、数量、销毁记录。
他扫了一眼,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动,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不可置信。
“这是港岛近十年的缉毒案例。每一起案件的毒品数量、来源、去向,都在里面。”
陆离的声音不急不慢,“你可以看看,这些毒品,有多少被销毁了。”
陈永仁翻到最后一页。
他抬起头,脸上有一丝欣慰,不是对陆离的欣慰,是对那些警察的。从这份文件上看,港岛警方近十年缉获的毒品数量不少,销毁的数量也不少。
那些数字让他觉得,他以前做的事没有白做。
“你觉得这些警察很正义?”陆离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像在问一个孩子你喜不喜欢吃糖。
陈永仁看着她。“什么意思?”
“你知道这些销毁的毒品现在在哪里吗?”
陆离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你以为它们被销毁了?你以为那些白粉、冰毒、海洛因,在警察缴获之后,就彻底变成灰了?”
陈永仁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文件袋上。
“这些东西,有的还在港岛,被二次售卖。”
陆离的声音很平静,“有的被运出去了,去了东南亚,去了欧洲,去了北美。你以为的那些正义,只是在做表面文章。”
陈永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翻开文件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不是看数字,是看那些数字背后的东西。
案件的编号、时间、地点、经办单位,有一些他熟悉的名字。
那些名字出现在报纸上,出现在电视里,出现在警队的表彰大会上。
他们因为缉毒有功被嘉奖,被升职,被调到更好的岗位。
而那些被他们缴获的毒品,在完成了它们作为政绩的使命之后,又回到了市场上。
“不可能。”陈永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陆离没有反驳他。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人的名字。你认识他。”
陈永仁低头看了一眼,手指顿住了。
李志强,警员编号xxxxx,刑事情报科,三年前因公殉职。
他认识他,是他的师兄,比他高两级,在警校的时候带过他。
他的人缘很好,业务能力也很强,领导很喜欢他。
在一次缉毒行动中,他被毒贩的枪击中。
“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陆离的声音很轻。
陈永仁没有回答。
“他不是被毒贩打死的。”陆离的声音没有起伏,“是被自己人害死的。他查到了一批被警方内部转卖的毒品,写了一份报告,交了上去。报告递上去的第三天,他就在医院出事了,死亡原因是那颗已经被取出来的子弹,是不是很可笑?”
陈永仁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纸上那张照片,看着师兄的脸,三年前在葬礼上见过。
那天来了很多人,领导、同事、朋友,都在说他是个好警察,说他为港岛市民献出了生命,说他死得其所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陈永仁的声音有些沙哑。
陆离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不想让你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坚持的那些东西,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利用你的坚持,来达到自己目的的人。”
陈永仁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他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东西在一瞬间全部坍塌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正义的一方,一直以为自己做的事是对的。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以为的正义,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他用这把刀砍过很多人,也被这把刀伤过很多次,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把刀本身。
“陈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陈永仁抬起头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在守护的东西,根本不值得你守护。你会怎么办?”
陈永仁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陆离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风衣的下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陈先生,今天打扰了。你好好休息。”
陈永仁没有握她的手。
陆离也没有等,收回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陆小姐。”陈永仁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陆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陆离沉默了片刻。
“大概是因为……你是倪永孝的弟弟。”
陈永仁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是倪家的人。”
“你是。”陆离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可以不认倪坤,你可以不认倪永孝,你可以不认倪家的任何一个人。但你是倪家的人,流着倪家的血,这件事,你改不了。”
陈永仁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阿积从门边离开,拉开门侧身让陆离出去。
陆离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
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就那样背对着他站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享受什么。
陆离缓缓转过身,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着陈永仁。她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扬,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得体的笑,是一种奇怪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有些像要做恶作剧的孩子。
“哦,对了。”陆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如果你想通了,告诉狱警就可以见我,随时都可以。”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毕竟,当卧底一点也不好玩,对吗?”
陈永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从脊椎骨开始,一层一层地往外扩散,先是大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指尖。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要抓住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抓什么。
他看着陆离,嘴微微张着,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问她是怎么知道的,想问她知道多久了,想问她还知道什么。
但这些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一根一根的,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陆离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了,像是不忍心再看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转身走出了会客室。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一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然后被走廊尽头的拐角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