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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快两个月。
白沙湾惩戒所的夏天来得比外面早,五月的阳光已经带着灼人的热度,晒在放风场的水泥地上,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陈永仁靠在操场边缘的铁丝网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眯着眼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不像话,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布,没有一丝云。
他一直没有找陆离。
不是忘了,是还没想好。
陆离走的那天晚上,他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那句话——“毕竟,当卧底一点也不好玩。”
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应该害怕,应该立刻联系黄志诚,告诉他身份暴露了。
但他没有。
他确实没那么害怕。
他虽然和倪家的人并不熟络,但他感觉的到倪永孝是真心想接纳他这个弟弟,倪永孝叫他“阿仁”的时候,他会恍惚,好像他们真的是好兄弟。
三叔来看他,给他递烟的时候,他也会恍惚,好像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真的是他的长辈。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也许叫亲情,也许叫别的什么。
他想等黄志诚来,等黄志诚给他一个解释,等黄志诚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但黄志诚一直没有来,快两个月了,没有电话,没有探视,没有任何消息。
陈永仁有时候会想,黄志诚是不是把他忘了,或者他这颗棋子已经被放弃了。
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念头——黄志诚不会放弃他,他是黄志诚最得意的一步棋,倪家专案的核心,黄志诚升职的资本。
他不会放弃的,他只是还没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陈永仁听出那是老马的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今天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
“陈永仁!出来!”老马站在铁门外面,手里的警棍在门上敲了两下。
陈永仁从铺位上跳下来,走到门口。
老马打开门,用下巴朝走廊的方向扬了一下。
“有人看你。后门那边。”
后门?陈永仁皱了皱眉。惩戒所的后门通往一条窄巷,平时不开,只有特殊情况才会用。
他跟着老马穿过走廊,穿过放风场,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
每一道门打开的时候都有那种生锈的、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着,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一首永远听不清旋律的曲子。
他们停在后门,一道铁栅栏门,铁条有拇指粗,刷着深绿色的漆,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
铁栅栏的另一边是一条窄巷,巷子不长,尽头被一堵墙堵住了,墙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水泡过。
一个男人站在铁栅栏的另一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立起来,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
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子弹。
黄志诚。
陈永仁走到铁栅栏前停下来,两个人隔着铁条对视了一眼。
黄志诚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隔着铁栅栏递过去。
陈永仁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凑到黄志诚递过来的打火机前,点着了。
两个人隔着铁栅栏站着,默默地抽着烟,谁都没有说话。
巷子里很安静,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黄志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抬头看着陈永仁。
“倪家那边,最近有没有动作?”
陈永仁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铁栅栏之间慢慢散开。
“三叔来过一次。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涉黑打架进来的,没什么大事。他没说什么,让我好好待着,别惹事。”
黄志诚点了点头。“没怀疑?”
“没有。毕竟我辞职这事他们也知道,大概认为我被“离职”对我影响很大,所以喝多了才在外面打架。”
黄志诚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放松。
他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你做得很好。倪永孝那边,我会盯着的。你在里面好好待着,别让人看出破绽。等时机成熟了,我安排你出去。”
陈永仁看着他。
“时机成熟?什么时候?”
黄志诚看了他一眼。
“该出去的时候,自然会出去。不要急,急就容易出错。”
陈永仁没有说话。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巷子尽头那堵长满青苔的墙。
墙上的青苔在阳光下发着暗绿色的光,湿漉漉的,像一块永远晾不干的抹布。
黄志诚打量了他一眼。
“脸上的伤还没好全?”
陈永仁抬手摸了摸颧骨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疤。
“早好了。就是有点痒,天气热。”
“少晒太阳。晒多了留疤。”
“留就留吧,又不是靠脸吃饭。”
黄志诚没有再说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根,递过去。
陈永仁接过烟,没有点,夹在耳朵上。
“外面最近怎么样?”陈永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家常。
黄志诚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他。“什么怎么样?”
“就是外面的事。新闻上老说回归什么的,吵得不可开交。我在里面什么都看不到,连报纸都不让看。你跟我说说,外面到底什么情况?”
黄志诚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好看的。那些人吵来吵去,也吵不出个结果。港岛还是港岛,不会变。”
“你觉得回归好还是不好?”
黄志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我们是警察,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
陈永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瘦长的、模糊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之前涉及东星的那件毒品案呢?最近有没有什么结案的?”
黄志诚弹了弹烟灰。
“这些事都和你没关系了,你不用操心,你只要负责倪家这边就行。”
陈永仁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黄志诚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每次来探视,都会给他画大饼——“等你出来,这件大案破了,你就是功臣”“到时候我帮你申请升职,你就不用在外面受苦了”“好好干,前途无量”。
那些话他现在想起来觉得空,像吹起来的肥皂泡,好看,一戳就破。
但那时候他信了,他信黄志诚,信这个系统,信他做的一切都会有回报。
但现在他不那么信了,因为有人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黄sir,我忽然挺好奇的。”陈永仁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那些被缴获的毒品,真的都被销毁了吗?过程什么样啊?我都没见过。”
黄志诚的手指顿了一下,烟灰从他指间掉下来,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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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陈永仁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锐利,像是刀锋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收了回去,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的、让人信任的表情。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好奇害死猫。”黄志诚把烟掐灭在墙上的青苔上,烟头在青苔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圆点。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在里面好好待着,别惹事,别让人起疑。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陈永仁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他想问陆离给他看的那份文件是真的还是假的,想问那些被二次售卖的毒品是不是真的存在,想问李志强是不是真的被自己人害死的。
但他没有问,不是不敢,是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黄志诚的表情告诉他——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不要再往下问了。
“知道了。”陈永仁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里,低头点着,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黄志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隔着铁栅栏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
陈永仁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黄志诚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继续走了。
他的背影在巷口的光线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陈永仁一个人站在铁栅栏后面,烟还叼在嘴里,已经灭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又叼回去,重新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来,在铁栅栏之间慢慢散开。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黄志诚今天不对劲,以前每次来探视,他都会说很多话,讲外面的形势,讲倪家的动向,讲陈永仁出去之后的安排。
画大饼也好,灌鸡汤也好,至少他说话。
今天他不过主动问了几个问题,黄志诚就用“不用你操心”“等你出来再说”这些来敷衍他,像在刻意回避这些问题。
还有他说“港岛还是港岛,不会变”的时候,他的表情不对劲,嘴上说着“不会变”,语气里好像带着一种——不安和郁闷。
他不想港岛变,他喜欢现在的港岛,喜欢大英管着的港岛。
陈永仁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是警察,执行法律,维护秩序,和谁管港岛没有关系。
但现在他不得不去想,因为有人把这些问题摆在了他面前。
他陈永仁的执念,还有他的忠诚,到底是什么,又该给谁?
陈永仁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里,转身往回走。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着水泥地面,照着墙上的白漆,照着他被拉长的影子。
回到牢房,傻强已经睡了,打呼噜打得震天响,嘴巴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陈永仁躺在铺位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上铺的床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已经数过很多遍了,裂缝的长度、宽度、分叉的数量,都记在脑子里了。
今晚他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七个分叉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不想等了。
他等了黄志诚快两个月,等到他来,等到他说了一堆什么都没说的话。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等多久,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
是等黄志诚给他一个解释,还是等自己找到一个答案。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转个不停——陆离的笑容,黄志诚的背影,文件袋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倪永孝说“你是我弟弟”时的语气,傻强哭得像个孩子时的鼻涕泡。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转得他头晕。
他睁开眼,从铺位上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从铁窗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他躺下去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做梦。梦里他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跑,走廊没有尽头,两边都是门,他推开一扇门,后面还是一扇门。
他一直跑一直推,推不完的门,跑不完的走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傻强还在打呼噜,嘴巴张着,口水流了一枕头。
陈永仁从铺位上坐起来,揉了揉脸,走到窗边。
阳光从铁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到门口,拍了拍铁门。
“马sir!”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由远及近。
“什么事?”老马站在铁门外面,手里拿着警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被吵醒。
“我要打电话。”
老马皱了皱眉。
“打给谁?”
“外面的人。朋友。”
老马看着他看了几秒,打开铁门,用下巴朝走廊的方向扬了一下。
“跟我来。”
陈永仁跟着老马穿过走廊,走到办公室。
老马指了指桌上的电话。“快点,别超过三分钟。”
陈永仁拿起电话,按了一串号码。
那是陆离留下的号码,他记在脑子里,从来没有打过。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我是陈永仁。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什么时候?”
“尽快。”
“好。我来安排。”
电话挂断了。
陈永仁把话筒放回去,站在那里几秒,转过身,老马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打完了?”
“打完了。”
“回去。”
陈永仁跟着老马回到牢房,铁门在身后关上。
傻强已经醒了,坐在床沿上揉眼睛,看到他进来,问了一句。
“给谁打电话啊?马sir竟然批准了?。”
陈永仁在上铺躺下,双手枕在脑后。“一个朋友。”
傻强没有追问,穿上鞋去洗脸了。
陈永仁躺在铺位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的裂缝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忽然觉得,那条裂缝比他刚来的时候宽了一些。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墙真的在裂。
他看着那条裂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