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y离开了医院。
她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港岛的夜色。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车灯一道一道地划过,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场永远烧不完的大火。
她不知道自己在车里坐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她不想找刘建明,但她找不到别人了。
Mary拨了刘建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Mary姐?”刘建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叫她Mary姐,从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叫,一直没改过。
“建明,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语气略带兴奋。
“你在哪?”
“在你楼下。”
刘建明从公寓楼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还是湿的,刚洗过澡,身上有一股沐浴露的味道。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看着Mary。
她靠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眼睛盯着前方,没有看他。
“Mary姐,怎么了?”
Mary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她没有拐弯抹角,因为对方是刘建明,她不需要对刘建明拐弯抹角,只需要直接说。
“建明,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刘建明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着Mary,但她没有看他,目光还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额前的碎发被空调吹得微微晃动。
她的睫毛很长,在路灯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他每次看到都会多看一眼。
“杀谁?”
“倪坤。”
车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
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漫长到Mary以为他会拒绝,但刘建明没有拒绝。
“我听Mary姐的。”
Mary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他在医院,身边只有两个保镖。调开保镖,你就进去了。他还在昏迷,你不需要用刀,不需要用枪,一个枕头就够了。不会有人知道。”
刘建明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自然地推开车门下车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弯下腰看着她。
“Mary姐,你回去休息吧。等我消息。”
Mary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刘建明已经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公寓楼的铁门后面。
Mary发动了车子,驶入夜色中。
她不知道刘建明会不会真的去做,不知道他做了之后会不会被抓,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她只知道,倪坤必须死,倪家必须乱,她要在倪家的尸体上啃下一块肉来。
不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韩琛。
她这样告诉自己。
凌晨三点,养和医院VIP楼层。
刘建明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听诊器,推着护理车,沿着走廊慢慢地走。
他已经在楼梯间换了衣服,白大褂是下午从医院旁边的医疗用品店买的,听诊器是旧的,从家里拿的。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个真正的医生在夜班查房。
倪坤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双开门,门口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一个保镖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另一个保镖不在门口,刘建明在楼梯间等了三分钟才看到他从走廊另一头的洗手间出来。
刘建明推着护理车走过去,在病房门口停下来。
打瞌睡的保镖被车轱辘的声音惊醒了,抬头看着他。
刘建明拿出病历夹翻了翻,淡然道:“量血压,例行检查。”
保镖皱了皱眉,另一个保镖走过来,看了刘建明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到他胸口的工牌,上面的字太小,看不清。
“今晚没有通知要检查。”保镖说。
“是临时决定的,倪先生最近到了晚上不是经常有心律不齐的问题吗?”刘建明说着,很自然的直接推门进去了。
保镖张了张嘴想拦,但刘建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后。
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进去。
病房里的灯调得很暗,只有床头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倪坤的脸。
他的脸比几天前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缓慢而浑浊。
心电监护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的,缓慢而均匀,像一个人在深水里一下一下地划着水。
刘建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倪坤。
他曾经见过倪坤一次,远远地,隔着一条马路。
倪坤从一辆黑色的奔驰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身后跟着几个保镖,走路带风,气场十足。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像一座山,推不倒,搬不动,只能绕过去。
现在这座山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堆枯柴,白得像一张纸。
刘建明从护理车上拿起一个枕头,白色的,普通的医院用品。
他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两个保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走动,远了一下近了一下,远了一下远了一下,又远了一下,没有再近。
他把枕头捂在倪坤脸上。
倪坤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那种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像鱼被从水里捞出来之后的弹跳。
手脚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心电监护上的绿色波形从缓慢的跳动变成了一条直线,仪器发出“滴——”的长鸣,刺耳而持久。
刘建明把枕头拿下来放回护理车上,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两个保镖正站在走廊里抽烟,听到心电监护的警报声脸色变了,推开刘建明冲了进去。
刘建明取出消音手枪,对着两人的后背点射两下,然后推着护理车慢慢地走了出去,步伐不急不慢,像任何一个夜班查完房的医生一样从容。
拐进楼梯间,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进包里,把听诊器也放进去,拉上拉链,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有点,下了楼。
但他没有注意到安全门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阿积靠在那里,手里的摄像机镜头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对着病房门口,把刘建明从推车进入、射杀保镖、推车离开的全过程都录了下来,至于病房里发生了什么,还有隐秘的监控摄像头呢,这可是医院都不知道的设备。
阿积把摄像机关了,从楼梯间的窗户翻了出去。
陆离坐在半山别墅的客厅里,手里端着茶杯看着电视屏幕。
画面不算清晰,但足够看清楚每一个关键动作——刘建明推车进入,不一会就保镖就推门进入,刘建明射杀保镖后推车离开。
她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刘建明推着护理车走出病房的背影上。
他的步伐很稳,肩背挺直,像一个刚完成一台高难度手术的医生,自信、从容、不慌不忙。
陆离看着他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人是个人才。”她放下茶杯,又看了一遍录像。
阿积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
“他暗恋Mary,这件事你查一下。”陆离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Mary让他杀倪坤,他连犹豫都没有犹豫。这种感情,可以利用。”
阿积点了一下头。
“医院那边,痕迹都清了吗?”
“清了。摄像机拿回来了,监控录像也换过了。护士站的人在打瞌睡,什么都没看到。两个保镖都死了,就算有人看到也只知道是个男医生,戴口罩,身高和体型没有明显特征。”
陆离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着。“这条录像带,先留着。以后有用。”
阿积没有接话。
陆离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将尽,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倪永孝明天到港岛。他一落地就会知道倪坤死了,他没有时间悲伤,因为倪家需要他。”
阿积问:“倪永孝会查吗?”
“当然会查。他不查就不是倪坤的儿子了。但他查不到什么,因为想杀倪坤的背后之人是警察,他目前也查不到一个警察头上。”
阿积不再问了,转身出去了。
倪永孝到港岛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他没有让人来接,自己从机场坐出租车回了倪家大宅。
门口的铁链还没有换掉,是新的,亮银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有点晃眼。
他按了门铃,等了很久才有人来开门。开门的佣人看到他愣了一下,叫了一声“二少爷”,声音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心虚。
倪永孝走进客厅,茶几上放着几份报纸,头版都是倪坤住院的消息。
沙发上的靠垫歪了,茶几上有没洗的茶杯,杯底有茶渍干涸后留下的暗黄色痕迹。
“我爸呢?”倪永孝问。
佣人低下头,没有说话。
倪永孝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倪坤的遗体停放在殡仪馆。
倪永孝没有先去殡仪馆,他先去了医院。
倪坤住过的那间VIP病房已经消毒了,床单换了新的,心电监护关掉了,床头柜上空空荡荡。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张床,想象倪坤躺在上面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想象他死的时候有没有人陪在他身边。
他闭上眼又睁开了,问身边那个从倪家跟过来的老管家。
“谁最后见到他?”
老管家低着头。
“两个保镖都死了,有个半夜去厕所的病人说,那天晚上来了一个医生,戴口罩,推着护理车。”
“监控呢?”
“这个房间没有,因为是VIP房间,为了保护病人隐私,所以……”
倪永孝沉默了片刻。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温和的、让人看不透的表情,像戴了一副面具。
“我爸最近跟谁有过节?”
老管家想了想。
“洪兴。还有和联胜。”
倪永孝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他走出医院,坐进出租车,让司机开到殡仪馆。
一路上他看着窗外港岛的街景,这座城市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但这座城市里的人不一样了,他的父亲不在了,倪家的天塌了。
倪永孝站在殡仪馆的冰柜前,看着倪坤的脸。
倪坤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被冰柜的冷气冻得僵硬,皮肤的色泽灰白,嘴唇发紫。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江湖大佬,像一个普通的、生病的、没有人在身边陪着的老人。
倪永孝把白布重新盖上了。
倪永孝没有在殡仪馆待太久。
他回到倪家大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打了一个电话。
“武哥你好,冒昧打扰你了,我是倪永孝。倪坤的儿子。”倪永孝的声音温和而有礼,“我想见一个人,需要您帮忙牵线。”
武兆男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倪家二公子?你回来得倒快。你要见谁?”
“陆小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武兆男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我可以帮你问问。但陆小姐不一定要见你。”
倪永孝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您帮我带句话我就很感谢了。”
武兆男也不含糊。
“话肯定带到,到时候等我信吧。”
武兆男挂了电话,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愧是老板,连倪永孝会通过我找她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