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y从没见过韩琛这个样子。
他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右臂缠满了绷带,吊在支架上,左腿打着石膏,脸上有缝合的伤口,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麻药的劲儿还没过,他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
Mary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把他从担架移到病床,看着那些管子、瓶子、线缠绕在他身上,看着心电监护上那根绿色的线一跳一跳的。
她攥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得指节泛白。
她不敢进去,怕自己一进去就会哭出来,又不敢不进去,怕他不睁开眼看她。
她是凌晨三点接到电话的。
电话那头的人说韩琛出事了,在尖沙咀入口处被人打了,送去医院了。
她没有问伤势,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开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方向盘在她手里像一条不肯听话的蛇。
她闯了三个红灯,差点撞上一辆货车,但她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医院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想吐。
护士终于走了,Mary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韩琛的手背。
他的手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韩琛是那种一年四季手脚都暖和的人,冬天她喜欢把手塞进他口袋里,他总是嘿嘿一笑,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
现在他躺在那里,手凉得像一块铁。
Mary握住他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黄志诚站在病房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Mary。
他穿着便装,深色的夹克,领口立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果篮和一束花。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也不知道进去了该说什么。
Mary不想见他,他知道。那件事之后Mary再也没有联系过他,韩琛也不再和他来往。
黄志诚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Mary没有回头,还握着韩琛的手。
黄志诚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花放在果篮旁边,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Mary没有看他。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沙哑,但没有哭腔。眼泪已经不流了。
“来看看阿琛。”黄志诚的声音很低。
“他不需要你看,你是兵他是匪。”
Mary慢慢把手从韩琛手背上收回来,抽了一张纸巾,擦干脸上的泪痕。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黄志诚。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冷,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是那种压着火山灰的冷。
“黄志诚,我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回答我。”Mary的声音很平静,“这次的事,你知道吗?你事先知道吗?”
黄志诚看着她。
“我知道。”
Mary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你提前知道会有人打阿琛?”
“我不知道会有人打阿琛。”黄志诚的语气没有变化,“我只是知道尖沙咀会出事,但我不知道倪家会溃败,更不知道琛哥会被人打成这样。”
Mary咬着嘴唇内侧,那里已经被她咬破了好几次。
“谁干的?谁把韩琛打成这样的?”
黄志诚沉默了片刻。“太子。”
“洪兴的太子?”
“对。”
Mary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洪兴……他们为什么要打韩琛?韩琛跟洪兴又没过节。”
黄志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这次的事,不是洪兴单方面挑起的。背后有人。”
“谁?”
“一个叫陆离的女人。”
Mary皱起了眉头。
“陆离?那个做生意的?”
“不只是做生意。”黄志诚的声音压低了,“她和洪兴的关系很深,和和联胜的关系也很深。这次东星和洪兴开打,她在背后推了一把。倪家和忠义信入局,也和这件事有关。”
Mary沉默了片刻。
“你跟她有仇?”
“没有。”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黄志诚没有回答。
Mary盯着他的眼睛看,他的眼睛不敢看她。
“黄志诚,你到底想要干什么?”玛丽的声音轻了下来,不是不生气了,是不想吵醒韩琛。
“我没想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你出事。”
Mary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是一种苦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你不希望我出事?你已经让我出事了。韩琛躺在那里,你告诉我是因为你不想让我出事?”
黄志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Mary抬起手打断了他。
“行了,你不用说了。你告诉我,陆离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不多。”黄志诚摇了摇头,“她的背景很深,跟上面的人有关系。我在警界这么多年,查不到她的底。她明面上和社团没有任何关系,干干净净,连交通违章都查不到。”
“那你凭什么说是她?”
“因为她在背后给洪兴和和联胜撑腰。没有她,洪兴不敢打这么大,和联胜也不敢进尖沙咀。”
Mary靠在椅背上,看着韩琛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了很久。
“倪坤也住院了。”黄志诚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尖沙咀那一战之后,倪家元气大伤。倪坤气得血压高,心脏也出了问题,在养和医院住着。倪家的人现在群龙无首,甘地和国华各自为政,谁都不听谁的,韩琛躺在医院,倪家上面没人压着,
Mary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黄志诚走到窗边,背对着Mary。
“倪家现在是群龙无首,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玛丽,“如果倪坤死了,倪家会更乱。他们会为了争老大的位置内讧,地盘、生意、人脉,全部会被瓜分。倪家在尖沙咀经营了几十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骆驼死了,马就能吃到肉了。”
Mary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让我趁倪坤住院做掉他?”
“我没有让你做任何事。”黄志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倪坤如果死了,倪家就会乱。倪家乱了,尖沙咀的利益就会被重新分配。你是阿琛的老婆,你可以代表阿琛去谈。”
“我?”
“韩琛躺在那里,不能动,但他的名字还在道上响。你的人不多了,但不是没人。甘地和国华这次消耗更大,不是你的对手,倪家那些老人,年纪大了,胆子小了,他们不敢跟你争。你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倪坤的那个二儿子。”
Mary看着他。
“倪坤的二儿子?他不是在国外读书吗?”
“他快回来了。倪坤住院第二天,他就订了机票。最迟后天到港岛。如果他在倪坤死之前回来了,你就没有机会了。”
Mary沉默了片刻。
“黄志诚,你跟我说这些,你到底想要什么?”
黄志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Mary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关心,是野心,压在很深的地方,平时看不出来。
但此刻,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那点野心从眼睛里露了出来。
“我要当警司。”黄志诚的声音很轻,“倪家是我盯了很多年的案子。如果倪家彻底垮了,尖沙咀的毒品网络就会被连根拔起。这件大功,足够让我坐上警司的位置。”
Mary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她认识黄志诚二十年了,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韩琛最好的兄弟,她曾经也把他当成自己人。
现在她觉得陌生了,不是因为他要利用她,是因为他终于不再装了。
“你疯了吗?”Mary的声音不大,“你是警察,我是江湖人的老婆。你让我去杀人,然后你拿功劳?”
黄志诚看着她。
“我不是让你去杀人。我是让你去接管倪家的生意。倪坤死了,他的手下需要新的老大。你可以代表琛哥去谈,他们不会不服。”
Mary没有说话。
“你恨太子,你恨陆离,你现在动不了他们。但你动得了倪坤。倪坤老了,病了,躺在医院里,身边只有两个保镖。你有人,你有枪,你有机会。”
Mary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你想让我对付倪坤,而不是太子和陆离。因为太子和陆离你动不了,你不敢?”
“因为太子和陆离不是你现在该动的人。”黄志诚的语气重了一些,“你动倪坤,你得到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你动太子,你什么都得不到,还会把你自己搭进去。”
Mary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目光又移回韩琛的脸上。
韩琛还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不知道梦里去了哪里。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抖着。
黄志诚没有动,等着她。
Mary终于把手放下来了。
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没有泪,嘴唇上有一道被咬破了的口子,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
“我需要时间安排。”
“你只有两天。”黄志诚的声音很平静,“倪坤的二儿子两天后到港岛。他到了,你就没机会了。”
Mary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黄志诚。
窗外是港岛的夜景,霓虹灯在黑暗中闪烁着,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场永远烧不完的大火。
“黄志诚,你走吧。”
“Mary——”
“走。”
黄志诚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病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Mary听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窗台上的双手。
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杀人?她不怕。
怕被抓?她也不怕。
她怕的是韩琛醒了之后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不能说我是为了你的利益,因为他知道韩琛忠于倪家。
但她答应了黄志诚,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黄志诚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而韩琛此时还在昏迷。
Mary转过身走回病床边坐下,握住韩琛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着。
他的手还是凉的,她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捂着,捂着。
“阿琛,你快点醒。你醒了,我就不用自己做决定了。”
韩琛没有醒,心电监护上那根绿色的线还在跳着,一下一下的,缓慢而均匀,像一个人在深水里一下一下地划着水。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班渡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