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芽爱依言坐下,听大家聊天。
她也做类似的工作,所以既有共鸣,也能学到东西。
在这期间,敲击键盘的声音从未停歇。
在公司所有人(似乎)都对木内小姐很友善的氛围中,唯有一个人,在行政办公室深处工作的人,向她们投来混乱的视线。
没错,就是银城也是一样。
夏芽爱时不时偷偷瞄他,但没对上视线,他戴着防蓝光眼镜,看起来有点新鲜,但这种话当然不能说出口。
不知何时拿着罐装咖啡的木内小姐,径直走向房间深处,站到他身后。
“来,银城君。”
“你来干嘛,木内小姐。”
他头也不回地接过了咖啡,那两人,关系不好吗...看木内小姐特地过去打招呼的样子,看来嫌烦的是他那边。
“偶尔露个脸嘛。”
“这种事,等你营业结束好好交文件的时候再做就行。”
两个人总觉得有层隔阂,但说话却毫不客气,这关系看起来真不协调。
他终于停下手,拉开了接过的罐装咖啡的拉环。
“啊,这个谢了。”
“感激涕零吧你。”
或许察觉到了夏芽爱的视线,坐在附近的一位男性员工开口了。
“啊,那两位是同期,你知道银城吧?同一个项目的。”
“啊,是的,他工作总是很快,帮了大忙。”
“那家伙总是不知不觉就搞定了。”
似乎前辈的评价也很高。
看着喝咖啡的银城的脸,夏芽爱猛然意识到。
那表情,和刚才在电梯厅边聊天边喝红茶的木内小姐的表情,非常相似,是她非常喜欢的那种表情。
是吗,是这样啊,那种不协调的距离感和说话方式,毫不客气的原因,难道是因为这个吗?
不甘心的是,夏芽爱的大脑以最快速度得出了答案。
觉得和她聊得来、喜好合拍,那当然了,因为喜欢着同一个人啊。
是现在的她,不,或许银城早就是属于那个人的了。
夏芽爱从未见过他那样的表情,那种看似不耐烦,却又带着爱怜的神情。
旁人看来矛盾的情感,一看她,就明白那是常态。
对于自己现在的立场,对于这已经结束、无能为力的无力感,夏芽爱感到可恨。
明明是这么寒冷的冬天,今天这温度,没有围巾和手套连通勤都难熬。
“差不多到时间了吧?”
不知何时回到附近的木内小姐体贴地说道,确实快到他们公司成员该回去的时间了。
从开朗笑着的她身上,仿佛飘来了与她名字相称的、清凉的金桂香气。
即便如此,高中毕业后以为断了的缘分,竟在这种地方重新连上了。
既然如此,那岂不是没有偷闲的余地了吗?
“夏芽小姐,要回去了吗?今天的会议纪要和资料等我都发过去了,请确认,感谢您今天特地莅临弊司。”
真想给这个公事公办的家伙来一下子,这样的她,能打出的牌只有这张了。
她向前迈出一步,从正面看着银城的眼睛。
“谢谢,你还是老样子呢,像以前那样叫我‘爱’也可以哦?有。”
看着按住眉心低骂“搞什么啊...”的银城,夏芽爱向行政科的各位道谢并告辞。
在场的人都睁大眼睛,在夏芽爱和银城之间来回看,只有一个人除外——略微低着头的木内小姐。
与她的名字截然相反的冬天,这脖颈微寒的季节,似乎也并非一无是处。
银城知道的,木内小姐的这张脸。
在从公司回家的路上,时间晚上九点半。
他与鼓起脸颊、吊起眼角、抱起手臂进入临战状态的食欲怪物对峙着。
“被叫‘宗介’了呢,嘿~真不错呀~”
话语中带刺,本来银城就没有挨骂的道理,他只是普通地、礼貌地对待外部人员而已。
“没什么,现在不一样了。”
“那我也叫你宗介好了。”
只会让事情更复杂吧。
“饶了我吧,木内小姐。”
“现在是‘美子’!”
木内小姐低吼,都这么晚了,会给邻居添麻烦的。
而且生气点居然是这里吗,虽然认识很久了,但银城还是搞不懂这家伙的点。
啊,残业怪物大人,请您平息怒火。
而且最近被强制要求叫名字太多次,工作上说话时差点脱口而出,真危险。
说起来夏芽搞了那一出之后,小峰小姐就一直拿银城开涮,真让人火大。
真有你的,肯定会被拿到忘年会上当梗吧。
可恶,明明想平平静静地迎接新年。
“不知道你在气什么,但我跟她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高中毕业后见面,这次项目是第一次好吗?”
银城用手指戳了戳木内鼓起的脸颊,“噗”地漏气了。
脸颊比想象中更冷,手上的热气被吸走了。
远离街市的喧嚣,只有朦胧发光的街灯和尚未变成半月,略显丰盈的月亮照亮他们。
附近人家飘来的饭菜香刺激着鼻腔,这个时间点的肉香,对肚子真是暴击。
木内小姐以罕见地比银城快的步调走着。
“嘛,无所谓?反正现在我在你身边,对吧?”
看来她还没消气,没办法,去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大神那里求助吧。
“好了,顺便去趟便利店吧。”
银城自己都觉得这借口很假,但谁能告诉他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要最贵的那个蛋糕,还有热红茶,然后还要,还要——”
喂喂还要点啊?别为难人了。
木内小姐摇晃着大衣下摆回过头,她“嗯——”地数着手指,然后折起,形状优美的唇中吐出话语。
最后吸了一口气,折叠的手指停在胸前。
“那个,平安夜...我们一起准点下班吧。”
街上弥漫着某种欢腾的气氛,公司前也好车站前也罢,装饰灯闪闪发光。
一想到这些装饰也是某人的工作成果,就有点想哭。
时间指向傍晚六点,行政办公室的成员们难得地、一个不落地正在准备下班。
或者说,是银城难得准时下班,铃谷和春海小姐正偷偷朝这边窥探。
“就算是加班狂魔银城,平安夜到底还是要准时下班啊,是女人?”
“只是刚好工作做完了,还有,别给我起奇怪的外号,您自己呢,准备怎么办?”
银城避开了小峰小姐抛来的刁钻问题,其实这几天,他处理工作的速度比平时更快了。
没错,今天是平安夜,而且还是周五。
相泽小姐和小峰小姐要陪家人,铃谷好像要回老家什么的。
相泽科长和小峰小姐大概以为银城会留下来,还分别在不同时间过来跟我说“今天我先走了,关门就拜托了”,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啊,那个,银城先生...”
已经裹上外套的春海小姐朝银城走了过来。
“嗯?怎么了?”
“我今天和朋友有圣诞派对!”
“这样啊,年轻真好啊,玩得开心点。”
“是!没有男生会来哦!”
说完这句话,她便“哒哒”地朝电梯方向跑去了。
“不用那么急也可以的...”
铃谷也跟着她离开了行政办公室,结果最后走的还是银城。
关掉灯和暖气,环视房间,确认了电脑和复印机的电源都已关闭,他锁上了门。
今年就剩一点点了,下周也再加把劲吧。
想到接下来等着自己的晚餐,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正想着这些,电梯提示到达一楼的灯亮了。
他走进公司一楼的咖啡馆,买了外带的拿铁,不知怎的,就是很想喝点甜的。
呼出的气息是白色的,明明才过六点,周围已一片漆黑。
银城倚在栏杆上,望着商务街区,虽然没有下雪,但行道树上悬挂的装饰灯彰显着冬日的存在。
他喜欢这个季节的街道,被手套、围巾、帽子、外套等色彩点缀的样子。
后天开始,大概会为了迎接年末而渐渐恢复平静吧。
大街上人潮涌动,大家都要赶着回去和家人、恋人或是朋友团聚吧,他不由得想起了木内小姐的脸。
明明是她叫银城准时下班的,自己却还没从公司出来,说好了一起回去,所以他就在附近等着...
虽然想过在公司一楼的咖啡馆消磨时间,但要是被人看到两个人会合后一起回家...
那抓住前女友这个悲惨梗不放的年终聚会,岂不是要变得更加灰暗了。
好了,为了犒劳每天努力、表现良好的木内小姐——或者说,为了感谢平时一直受她照顾,银城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
但是,什么时候给她好呢,总觉得普通地送出去也很不好意思,学生时代的时候,好像也没好好送过礼物吧。
看到灰色的外套从心爱的公司大楼里出来,银城离开了栏杆。
她有点焦急地东张西望的样子,让银城觉得有点可爱,真是没救了。
指尖感受着还微微温热的拿铁,银城穿过了变绿的信号灯。
和往常一样,水母钥匙扣摇晃着,熟悉的灯光迎接他回家。
木内小姐好像说要先回趟家,采购已经在昨天完成了,接下来只要做就行。
虽说准时下班了,但晚上终究是晚上,必须快点做好。
今晚的主菜是炖菜,因为是冬天嘛,或者说,难得的机会想吃点有圣诞气氛的菜!——在木内小姐这样的要求下,就这么定了。
普通的炖菜也不错,但这次银城打算多花点心思。
虽然不是小孩子了,但遇到这种活动,总是不由自主地想搞点花样。
而且今天竟然还准备了烤鸡,相当丰盛,是刚才回家路上,在某个有白胡子老爷爷的店里买的。
洗完手漱好口,放下包,把外套挂上衣架收进衣柜。
换上便服走向厨房,那家伙差不多该来了吧?
“叮咚”,门铃响了。
能分秒不差地预知她来的时间,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恼火,银城快步走去开门。
“哟吼~打扰啦!”
抱着大包小包的木内小姐站在门前,是因为两手都拿着东西没法自己开门,才按的门铃吧。
是回家换过衣服了吗?
今天的她,穿着袖口宽松的红色毛衣和长款薄纱裙,头发在侧面编了起来。
平时放下的头发挽了起来,形状优美的耳朵和耳钉清晰可见。
可恶,简单来说,就是可爱。
“欢迎,我这就开始做晚饭,你在客厅放松会儿吧。”
“谢谢~不过我也来帮忙~”
没等银城的回答,木内小姐就从他身边走过,径直朝客厅去了。
他又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食材,胡萝卜、洋葱、土豆、狠下心买的牛肉,还有派皮。
“喂——木内小姐,你想看着锅还是切菜?”
“嗯~那我来看锅吧!”
“好嘞。”
食欲怪物似乎要负责看锅,于是银城准备好砧板,把蔬菜切成一口大小。
把切好的蔬菜放进碗里,她直接把它们倒进刷了色拉油的锅里。
大概切完的时候,银城开始做沙拉。
这段时间他们几乎没说话,但这反而让人很自在。
大概是等不及了,木内小姐开始在她那堆行李里窸窸窣窣地翻找——话说她东西是不是太多了点?都带了些什么啊。
她笑容满面地回到厨房,手里握着一瓶葡萄酒。
咦,这场景似曾相识。
“哼哼,今天也带了瓶好酒哦。”
“这从哪儿弄来的?”
“其实去一家大公司谈业务时,一位关系很好的大人物送的。”
“营业职的特权啊。”
“然后呢,之前稍微尝了下,真的非常好喝,就想和你一起喝...”
“哦、哦,谢了。”
被她这么直白地说,有点不好意思,结果只能含糊地回应。
“啵”的一声,酒塞被拔了出来。
“之前偷偷查了下价格,这个可厉害了哦,好好期待吧。”
“别把门槛设太高啊。”
做完沙拉的银城,从后面的架子上取下红酒杯递给她。
“你呀,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开心呢。”
“我喜欢过节嘛。”
看着倒得满满的,映着她开心脸庞的葡萄酒,两个人碰了杯。
“那么,今天也辛苦了!”
清澈的玻璃碰撞声,回响在温暖的橙色灯光笼罩的厨房里。
炖菜也做好了,稍微放凉后,倒进较大的马克杯里,然后在上面盖上派皮,紧紧地贴在杯口边缘。
木内小姐饶有兴趣地看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