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荒地的风里带着血腥味。
不是一两个人流血能散出来的那种腥,是几十上百号人一起飙血、把整片碎石地都浸透了才能沤出来的浓烈腥甜。
天山毅然单膝跪在碎石地上,盾牌不知道飞哪去了,长剑插在身前三寸的土里。他的暗金色板甲上全是箭痕和雷击的焦疤,胸甲那道裂口从锁骨一直豁到肋骨,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内衬。头盔没了,脸上混着汗、灰尘和血,从额头往下淌成好几道暗红色的沟。
他抬起头,看着空中那道骑在龙背上的淡青色身影。那身影背后的暗金色光环还在缓缓转着,边缘八颗骷髅头的红光在硝烟里一明一灭。
“箭神,你拦了我们这么久,目的怕是不止是拦吧。”天山毅然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锈,“你是想把我们全拖在这里。”
林风把苍穹之怒横在膝盖上,手指在弓弦上拨了一下。弓弦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在峡谷入口悠悠回荡。
“你猜的没错。”
天山毅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唇干裂,牙缝里都是血沫子。
“所以星辰阁的人根本不是来救你的。是来收网的。”
林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天山毅然,看向枯骨荒地的地平线。
那里,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急速靠近。大批飞行坐骑同时升空的轰鸣声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几百人同时冲锋时铠甲和武器碰撞的铿锵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最前面的是一匹漆黑的战马,四蹄踏着暗红色的火焰,马背上坐着一个身穿银白色板甲的高大战士——星辰阁副会长,星辰-苍穹。他的塔盾背在身后,手里握着一柄双手战锤,锤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银光。肩甲是两只展翅的银鹰,鹰眼处镶嵌的暗红色宝石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苍穹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星辰阁精锐。一团二团的精英几乎全来了,战士举着盾牌冲在最前面,法师的法杖在奔跑中亮着各色光芒,弓箭手的箭矢已经搭在弦上,刺客的身影在月光下一明一灭,牧师团在最后方,圣光护盾的光芒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杀——!”
苍穹的战马四蹄腾空,从枯骨荒地边缘一跃而入。他手中的战锤高高举起,锤头上的符文猛地亮到了刺目的程度,一圈淡金色的冲击波从锤头上扩散开来,把挡在最前面的几个蓝月城玩家连人带盾轰飞出去。
“给我往死里打!一个都别放走!”
星辰阁的几百号精英像潮水一样涌进了战场。战士的盾牌撞上蓝月城残存的盾墙,发出沉闷的巨响。法师的火球和冰锥从后排倾泻过去,在蓝月城的阵型里炸开一片片火光和冰雾。弓箭手的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刺客从阴影中窜出,匕首直取那些还在挣扎的牧师。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蓝月城的阵型在林风一个人折腾了快一个时辰之后早就烂成了筛子——左翼的法师团被打残了,前排的盾墙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牧师团被小雷电得七荤八素,预言复活的光芒早就断了。
现在星辰阁的精锐一冲进来,就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里,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遇到。
“操!我的盾牌呢!”一个蓝月城的盾战士蹲在地上乱摸,盾牌早被林风一箭射飞了。还没等他站起来,星辰阁的战士一盾牌砸在他脑门上,当场化作白光。
“牧师!牧师呢!加血啊!”一个火系法师举着半截断掉的南瓜杖喊得撕心裂肺。他身后,牧师团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圣典和法杖散落在血泊里,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跑啊!还打个屁!”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剩下几个蓝月城玩家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呼啦一下四散奔逃。有人往官道方向跑,有人往枯骨荒地深处跑,还有人往峡谷里钻——刚钻进去就被事先埋伏在崖壁上的星辰阁弓箭手射成了刺猬。
战歌-狂刀骑着梦魇马想从侧翼突围。他的巨斧抡圆了劈翻两个挡路的星辰阁战士,梦魇马的四蹄踏着暗红色火焰在人群中硬生生撞出一条路。他跑了不到五十米,迎面撞上了苍穹。
两人的武器在空中碰撞,战锤对巨斧,火星四溅。战歌-狂刀被震得连人带马退了三四步,虎口发麻,巨斧差点脱手。苍穹纹丝不动。
“你他妈就是蓝月城那个狂刀?”苍穹把战锤往肩上一扛,歪着头打量他,“上次跟我们会打的不是你们战歌的副会长吗?你这个正会长怎么亲自来了?嫌脸丢得不够大?”
战歌-狂刀咬紧了后槽牙,眼珠子都红了。他催动梦魇马想再冲一次,但刚起步,一支暗紫色箭矢从空中射下来,精准地钉在他的马前蹄三尺处。金色雷光炸开,碎石四溅,梦魇马惊得扬起前蹄嘶鸣。
林风的声音从空中传下来,不大,但很清楚:“再往前一步,下一箭就不是射马了。”
战歌-狂刀的巨斧握在手里,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看着空中那道淡青色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狠话,但那些狠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把巨斧往地上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认栽。”
天山毅然还跪在原地。他身边的战斗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最后几个还在抵抗的蓝月城玩家被刺客从阴影中抹了喉咙,化作白光冲天而起。几个残血的散人蹲在地上举着双手投降,被星辰阁的战士缴了武器押到一边。官道上那些还在赶来的蓝月城散人看到这阵仗,隔着一里地就掉头跑了,跑得比来时还快。
天山毅然看着这一切,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和木然。他把长剑从地上拔起来,用力一折,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断剑往地上一扔,站起身,看着林风。
“箭神,你赢了。”
林风从龙背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背后的暗金色光环还在缓缓旋转,边缘的骷髅头红光映在天山毅然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小龙收拢翅膀落在他身后,紫金色的翎羽上沾了不少血迹和灰尘。
“你的指挥不错。”林风说,“比傲世九天强。”
天山毅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还是很难看,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是一丝苦笑,也是一丝释然。“能得箭神一句夸奖,也算没白挨这一顿打。”
林风没有再说什么。天山毅然转身,朝官道上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下次再来,我们带一千人。”
林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事情的表情。
“行。我等着。”
苍穹骑着战马走过来,把战锤插回背后。他的银白色板甲上多了好几道新伤,肩甲上那只展翅的银鹰被打断了一只爪子,头盔夹在胳肢窝淌,但眼睛里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一贱,你他妈也太猛了吧。”苍穹从马背上跳下来,拍了拍林风的肩膀,力道重得像铁锤砸钉子,“一个人拖住五百人,拖了大半个时辰!我带着人冲过来的时候,这帮孙子已经被你打成筛子了,连个像样的阵型都组不起来。”
林风活动了一下被拍麻的肩膀。苍穹会长。“你们来得正好。再晚一点,我这边可能也撑不住了。”
“少来这套。”苍穹嘿嘿笑,嘴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我刚才看得很清楚,你那护盾还有那么厚,脸不红气不喘的,那群人早被你打崩了。我们就是来收个尾,补几刀。”他伸手指了指林风背后的暗金色光环,压低声音,“你这一战之后,别说凌云城了,整个神龙国都没人敢再小看你。一个人拖住五百人,说出去都他妈跟神话似的。”
林风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苍穹转过身,看着战场上正在打扫战场的星辰阁成员。碎石地面上到处散落着战利品——断裂的法杖、翻卷的圣典、盾牌碎片、金币、药剂,还有一些史诗品质的装备散落在血泊里,在月光下泛着各色光泽。
“所有战利品,统一收集,按功勋分配!”苍穹朝战场上吼了一声。星辰阁的成员齐声应了,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有人蹲在地上捡金币,有人把完好的装备挑出来分类码好,有人用治疗卷轴给受伤的同伴处理伤口。
“对了,一贱。”苍穹转过头,“这一战我回去跟会长详细汇报。你一个人拖住五百人的战绩,加上之前请功的那些累积,公会这边绝对不会亏待你。这次估计你要拿不少月度分红了。”
林风点了点头。“谢了,苍穹会长。”
“谢什么谢,分内的事。”苍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不少,“走吧,跟我们回城。这一仗够你吹一年的了。”
“你先带人回去,我还有事。”林风说。
苍穹愣了一下,然后眼神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还有事?是不是去找神域公会那个美女副会长在一起呀?”
林风没有接话,只是把苍穹之怒背回身后,翻身骑上小龙。
“我走了。”
“去吧去吧,年轻人嘛,我懂。”苍穹嘿嘿笑了两声,翻身上马,朝星辰阁的大部队追去。
林风拍了拍小龙的脖颈。小龙长啸一声,紫金色的双翼猛然展开,从枯骨荒地上腾空而起,朝亡者峡谷深处飞去。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倒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已经不抖了,但指节处的老茧还是红的,虎口那道白痕还在隐隐作痛。
小雷从后方追上来,落在他肩头,暗金色的翎羽上沾了不少灰尘和血渍,但那双暗金色的瞳孔还是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它用脑袋蹭了蹭林风的脸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辛苦了。”林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
小雷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朵,像是在说“你也辛苦了”。
小龙在峡谷上空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朝古战场深处飞去。月光从头顶的一线天漏下来,洒在峡谷两侧陡峭的崖壁上,把那些干枯的藤蔓和墨绿色的苔藓照得纤毫毕现。
古战场深处,那片石冢之间,沧澜的月神光环还在亮着。
林风没有催小龙加速,只是让它平稳地飞着。他靠在龙背上,闭上眼,感受着夜风从脸上拂过的凉意。
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战的画面——天山毅然折剑认输的表情,战歌-狂刀被堵回去时咬紧后槽牙的样子,还有苍穹拍他肩膀时那股豪爽的力道。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那道月白色光芒。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