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城拍卖行三楼的会客室灯还亮着。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毯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地毯是深红色的,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春天的草地上。
林风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双手抱胸,没有进去。
背后的暗金色光环在昏暗的走廊里缓缓旋转,边缘八颗骷髅头的红光一闪一灭,在墙壁上投下八个摇晃的影子。
门没关严,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小雪的声音他很熟悉——那种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但又比同龄人多了一份沉稳的语调,正在有条不紊地说着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谈一笔很重要的生意。
林风偏过头,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小雪坐在会客室的主位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法袍,长发用一根银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面前是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纸地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了十几处资源点和运输路线。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着,指尖划过那些标注点时,对面坐着的几个人就跟着点头。
对面坐着三个人,看装束都是游戏工作室的负责人。
最左边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皮甲,皮甲上绣着一个银色的齿轮徽记——那是“铁锤工作室”的标志。
他的脸很方,下巴上留着短硬的胡茬,手指上戴着一枚刻满了符文的戒指,戒指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银光。
他是个生活职业玩家,采矿和锻造双大师级,铁锤工作室的核心业务是给各大公会供应矿石和半成品装备。
这个人在行业里有个外号叫“矿石头子”,因为他谈生意的时候嘴硬得很,一个矿石的价格能跟你磨上三天。
中间那个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法师,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法袍,法袍上绣着藤蔓和草药的纹路。
她的眼睛很亮,眼角微微上挑,嘴角始终带着一抹不卑不亢的笑意。
她是“绿萝工作室”的创始人,药剂采集和种植双专家级,手下有两百多个生活玩家专门在各大高等级地图采集稀有药材。
谈判风格是典型的绵里藏针,脸上笑着手上寸步不让。
最右边那个是个精瘦的男刺客,穿着紧身的暗灰色皮甲,脸上蒙着一块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在评估猎物的价值。
他是“影刃工作室”的二把手,影刃工作室的核心业务是情报贩售和野外护送。
小雪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门缝里传出来。
“铁锤工作室的矿石品质在凌云城确实是顶尖的,这一点我不否认。但你们的运输路线太依赖官道了,黑瘴沼泽那边最近不太平,上周就有三批货在沼泽边缘被野怪截了。如果你们愿意把运输路线往南偏三十里,绕开沼泽核心区域,我们拍卖行可以承担额外运输成本的三成。”
铁锤工作室的负责人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敲了三下之后开口了。
“三成不够。那条南路要穿过亡者峡谷外围,那边的怪物等级都在六十以上,护送成本比官道高出两倍不止。两成,你们承担两成,剩下的我们自己想办法。”
小雪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两成,成交。但有附加条件——你们的史诗级矿石优先供应给我们拍卖行,价格按市场价的九折结算。我们每个月至少消化你们两份订单的量,这个数字够你们铁锤吃一阵了。”
那个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转头看旁边的女法师。
女法师摊了摊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又看了旁边的刺客,刺客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然后她转回来,伸出那只戴着符文戒指的手。
“成交。”
小雪放下茶杯,伸手跟对方握了一下。
林风靠在走廊的墙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几个月前小雪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手,连拍卖行的界面都找不到,拍卖行开业第一天她紧张得差点把起始价标错了,还是他帮她改回来的。
现在她坐在那里,跟几个老油条谈生意,一句话就让对方多出两成运输成本还得把矿石优先供应给他们,九折价格听起来亏了但实际上用订单量锁住了对方的长线供货,这招釜底抽薪不是随便哪个新手能想出来的。
他没有进去。
小雪正在兴头上,他进去反而会打断她的节奏,而且他今天这身装备刚从魔塔出来,灵风皮甲上还沾着九首传说倒下时溅的灰尘,他这副样子进去对面那几个工作室负责人估计得先跟他合个影聊上好一顿才能继续谈正事。
他转身走下楼梯。
二楼是贵宾包厢,门都关着,门缝里隐约能看到里面摆着的名画和古董。
一楼是大厅,人声鼎沸,几个穿着各色装备的玩家在交易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在跟拍卖行的NPC讨价还价,有人在展示刚打到的装备给同伴看,几个散人玩家围着角落里那块实时更新的拍卖公告牌指指点点讨论着哪件装备性价比最高。
林风从侧门走出去,站在街上。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把拍卖行里的人声和茶香都吹散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和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拉弓磨出来的。
这双手能射穿传说级boss的鳞甲,能在十二枚令牌里精准地挑中传奇装备和超级强化石,能把二百人的方阵炸得七零八落。
但这双手现在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有点疼。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系统界面,点开个人战排名页面。
凌云城,个人战,预选赛第四天结束。
总排名,第10003名。
距离预选赛结束只剩最后三天,他的排名还在万名开外。
缺席一天后遗症太大了,现在他也没把握后面全胜状态下能稳进10000名
他的手指在虚拟屏幕上滑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排名上方那个金色的晋级标记上——前一万名晋级下一轮。
他距离那个标记只差几名,但每前进一个名次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
明天的比赛,后天,大后天,每天一百场个人战,三百积分。
如果再不缺席,全部打满并且全胜,他的总积分能加不少,但能不能挤进前一万名,要看前面那些人的发挥。
前面那些人,有的像他一样全胜,有的在某个对手身上翻过车丢了几分。
他们不会等他,不会因为他是箭神就放水让他晋级,每一个名次都要靠自己的弓和箭去抢。
他还差得远,这不是谦虚是事实。
如果最后没能晋级,别说国服了,连凌云城的选拔线都跨不过去。
这种感觉像寒冬腊月被人泼了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底板。
通讯器响了一下。
月舞发来一条语音消息,声音还是那么玩世不恭,带着刚打完架之后的慵懒和满足。
“小贱贱,今天的个人战可要好好发挥哦!”
林风听完语音没有立刻回复。
像月舞这种从预选赛第一天就稳扎稳打一路打上来的玩家,最后几天的压力其实已经没那么大了。
但他不一样。
他缺席了一天,等于比所有人少跑了半圈赛道,现在拼命追,追得满身大汗、追得手指发僵、追得每次打完一百场都要靠在窗边喘好一会儿气。
他退出系统界面靠在拍卖行门口的柱子上,仰头看着凌云城上空的月亮。
那月亮很大,很亮,像一个洞穿夜空的箭孔。
他想起之前看到月舞站在公会大厅窗前仰头望月,月光映在她的脸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那时候他觉得月舞这个女人到底是刺客,习惯了在黑暗中出没才会这么喜欢月光。
现在他自己也站在月光念头——接下来的每一场都是硬仗,他必须一箭一箭打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