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的晨钟敲响时,苏瑾正站在英灵殿的窗前,独臂负在身后,望着北方天际那片厚重的云层。
三天前,北境大公病逝的消息传遍五片大陆。
老将泰尔斯——那位在白塔听证会上力挺苏瑾的白发老将——在临终前派人送来了密信。信中说,大公的三个儿子已经开始争夺继承权,北境即将陷入内乱。他恳请苏瑾以跨势力监管委员长的身份出面调停,避免战火蔓延。
苏瑾答应了。但她没有立刻动身。因为她在等——等一个人。
“吱呀——”
英灵殿的门被推开。荆红大步走了进来,右手握着那柄崩裂的战斧,左臂上那些金色纹路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光。三天前,那些纹路从肘部蔓延到了肩胛,覆盖了她整条左臂。林启明戒指的力量,正在与她进一步融合。
“北境的消息确认了。”荆红开门见山,“大公的三个儿子——长子泰伦,掌控北境正统军;次子泰克斯,掌控边境戍卫军;幼子泰德,年纪尚小,没有实权。表面上是三子夺嫡,实际上……是泰克斯在搞鬼。”
“怎么说?”
“泰克斯私下联络了归墟余孽。”荆红的锈红色右眼闪过一丝冷意,“他以‘蚀源圣水’为筹码,贿赂了北境六位长老中的四位。那些老东西贪生怕死,见大公一死,便倒向了泰克斯。”
苏瑾的瞳孔微微收缩。“蚀源圣水”她知道——那是归墟余孽在世界之脊战后流窜到西漠,以稀释蚀变液为原料熬制的毒药,长期服用会导致身体晶化,最终沦为半人半蚀的怪物。可那些长老,竟然为了这种东西出卖灵魂?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苏瑾问。
“知道。但他们不在乎。”荆红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因为泰克斯跟他们保证,只需要服用三个月,就能获得‘超越凡人的力量’。至于三个月后变成什么……他们觉得到时候有大公之位在手,自然能找到解药。”
“愚蠢。”
“谁说不是呢。”荆红走到苏瑾身边,也望向北方,“你打算怎么办?”
苏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去北境。调停。”
“就我们两个?”
“不。带上阿苔。”
荆红皱眉:“她还没完成基础训练。”
“够了。”苏瑾转身,看向英灵殿角落那尊正在打坐的少女——阿苔,第一批传承者中最小的一个,今年才十二岁。她发间的金丝已经增至十一缕,比同龄人快了一倍。苏瑾曾私下测试过她的共鸣能力,她能单独引发墨璃苔藓的共鸣,范围覆盖方圆五百米。
“她需要实战。”苏瑾说,“北境,是最好的试炼场。”
---
三日后,北境,霜临城。
霜临城是北境的首府,坐落在一片冻土平原上,城墙由黑色的玄武岩砌成,高达二十丈。城墙上刻满了抵御严寒的灵纹阵列,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泛着淡蓝色的光芒。城内的建筑多为尖顶石屋,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着袅袅青烟。
苏瑾一行人抵达时,城门紧闭。
城墙上,全副武装的北境士兵手持长矛,警惕地盯着她们。苏瑾的独臂、荆红的战斧、阿苔发间的金丝——每一个特征都太过醒目。
“来者何人?”城门官高声喝问。
“跨势力监管委员会委员长,苏瑾。”苏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应泰伦将军邀请,前来调停继承权争端。请开城门。”
城门官的脸色微变。他当然知道苏瑾是谁——白塔的守望者,净火学会的会长,连星痕舰队都铩羽而归的女人。可他没有接到开门的命令。
“请……请稍等。我这就通报。”
片刻后,城门缓缓打开。
一队骑兵从城内驰出,为首的是长子泰伦——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面容粗犷,留着浓密的胡须,身穿银色铠甲,腰间挂着一柄巨剑。他的眼神锐利,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苏瑾委员长。”他在马上微微欠身,“感谢您前来。请随我来。”
苏瑾点头,跨上一匹备好的战马。荆红和阿苔也各自上马。一行人穿过城门,沿着主街向大公府邸驰去。
街道两旁,北境的百姓好奇地张望着。有人认出了苏瑾的独臂,低声议论:“那就是白塔的苏瑾?听说她一个人就逼退了星痕的舰队……” “净火学会的会长,怎么会来我们这?” “来调停的呗,大公死了,三个儿子要打架了……”
苏瑾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她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商铺门板,扫过那些站在门口、面带忧色的百姓。北境的内乱,已经让这座曾经繁荣的城市变得萧条。
---
大公府邸,议事厅。
泰伦已经将北境的六位长老、各军将领、以及二王子泰克斯和三王子泰德的代表都召集到了一起。
苏瑾走进议事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独臂负在身后,步伐沉稳,面色平静。荆红握着战斧跟在她身后,锈红色的右眼冷冷地扫视着每一个人。阿苔则静静地走在最后,发间的金丝在灵纹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泰伦站起身,指着长桌的主位:“苏瑾委员长,请上座。”
苏瑾没有客气,走过去坐下。她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面孔——六位长老,神色各异;几位将领,表情凝重;二王子泰克斯的代表,是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文士,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诸位,”苏瑾开口,“我此来,是为调停。北境大公病逝,继承权悬而未决。但无论谁继承,北境不能乱。”
“我同意。”泰伦第一个表态,“大公临终前,指定我为继承人。这是他的遗嘱,有六位长老中的两位签字见证。”
“遗嘱可以伪造。”泰克斯的代表冷冷开口,“泰伦将军,你拿出的那份遗嘱,六位长老只有两位签字。另外四位呢?他们为什么不签?”
“因为那四位已经被你主人用‘蚀源圣水’收买了。”荆红的声音如同刀锋,直接刺入议事厅。
满座哗然。
四位被点名的长老脸色骤变,其中一人猛地站起身:“你……你血口喷人!”
荆红没有看他,只是抬起左手,那些金色纹路在灵纹灯光的照耀下微微发光。戒指的力量,让她能感知到周围人的情绪波动——恐惧、愤怒、贪婪……那些被收买的长老,心跳都比正常人快了一倍。
“需要我出示证据吗?”荆红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泰克斯从归墟余孽手中购买的‘蚀源圣水’,交易记录、运输路线、藏匿地点——我全都有。”
那四位长老的脸色,彻底白了。
泰克斯的代表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你这是污蔑!泰克斯殿下从没——”
“够了。”苏瑾打断他,目光如刀,“回去告诉泰克斯。北境的继承权之争,不是他该插手的事。交出归墟联络人,我可以既往不咎。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泰克斯的代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咬了咬牙,转身快步走出议事厅。
---
当夜,苏瑾下榻在大公府邸的客房中。
荆红在门外警戒,阿苔在房内打坐冥想。苏瑾坐在窗前,独臂撑着下巴,望着窗外那轮苍白的月亮。
断臂处的净火封印,在夜深人静时微微发热,但没有恶化。那道曾经裂开的缝隙,在她以净火反复灼烧后,已经彻底愈合。虽然封印的厚度比之前薄了一些,但至少不再漏火。
白塔的日常,依旧在运转。林徽每天都会通过通讯灵纹向她汇报:苔藓覆盖率已经达到99.3%;抗蚀种子试种顺利,各方反馈良好;源初之碑的温度,在绝对零度维持装置的作用下,稳定在-273.02°C左右,没有再继续下降。
一切都好。但她心中,却隐隐有一种不安。
那不安,来自北方。来自泰克斯。来自归墟余孽。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嗡……”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灵纹波动。
苏瑾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抬起独臂,指尖凝聚出一缕银白色的净火,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小小的监测灵纹。
灵纹亮起的瞬间,她“看到”了——
窗外,三道黑影,正在向她的房间靠近。
他们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手中握着涂有剧毒的匕首。他们的步伐轻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刺客。
苏瑾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独臂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些黑影越来越近。
黑影在窗外交汇了一下眼神,然后同时跃起——
“喝!”
三道寒光,同时刺向苏瑾!
但就在匕首即将触及她身体的瞬间——
“嗡——!”
一道淡金色的能量丝线,从阿苔身上猛地**爆发**!
那丝线以超越思维的速度,在苏瑾身前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能量屏障!三把匕首刺在屏障上,如同刺入了胶水,被牢牢**粘住**!
刺客们脸色剧变,想要抽回匕首,却发现根本抽不动!
“抓活的。”苏瑾平静地说。
阿苔睁开眼,发间的金丝猛地**暴涨**!十一道金丝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从她发间射出,瞬间缠住了三个刺客的手腕、脚踝、脖颈!
刺客们挣扎了几下,便瘫软在地,浑身麻痹。
荆红推门而入,锈红色的右眼扫过那三个被金丝束缚的刺客,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泰克斯的人?”
“应该是。”苏瑾站起身,走到那三个刺客面前,蹲下身,“谁派你们来的?”
三个刺客闭口不言,眼中却闪过一丝恐惧——不是对苏瑾的恐惧,而是对他们背后之人的恐惧。
苏瑾没有追问。她只是站起身,看向荆红。
“把他们关起来。明天,当着泰克斯的面审。”
“好。”
---
次日清晨,苏瑾带着三个刺客,再次来到议事厅。
泰克斯亲自来了——一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人,面容阴鸷,眼神狡黠。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黑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柄镶满宝石的短剑,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身后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侍卫。
“苏瑾委员长,”泰克斯皮笑肉不笑,“听说昨晚有人刺杀您?您没事吧?”
“没事。”苏瑾平静地看着他,“刺客抓到了。他们说是你派来的。”
泰克斯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平静:“污蔑。这是污蔑。我从未——”
“那这是什么?”荆红将三个刺客推上前,揭开他们脸上的黑布。
三张面孔,所有人都认识——都是泰克斯的亲卫。
议事厅中,议论声四起。
泰克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苏瑾委员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你这是在逼我。”
“我是在给你机会。”苏瑾的目光如同利刃,“交出归墟联络人,我可以不追究。否则——”
“否则怎样?”泰克斯猛地站起身,指着苏瑾,“你以为你是谁?这里不是白塔,是北境!我的地盘!”
他猛地挥手:“来人!把这些污蔑我的人拿下!”
门外,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侍卫冲了进来!
苏瑾没有动。荆红没有动。阿苔也没有动。
只是——
阿苔发间的金丝,在这一刻猛地**暴涨**!
十一缕金丝在议事厅中疯狂交织、缠绕,眨眼间便编织成一张覆盖整座大厅的、淡金色的能量网络!那些冲进来的侍卫,被网络中的丝线缠住手腕、脚踝、脖颈,一个个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泰克斯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
苏瑾站起身,独臂负在身后,一步步走向他。
“泰克斯,你勾结归墟余孽,以蚀源圣水贿赂长老,派人刺杀监管委员长。”她的声音平静,却如同审判,“三项罪名,足以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归墟联络人。”
泰克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金丝束缚的侍卫,扫过那三个被擒的亲卫,扫过议事厅中那些沉默的、不再支持他的长老和将领。
他知道,他输了。
“在……在城外的废弃矿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归墟的联络人,藏在里面。”
苏瑾点头,转向荆红:“带人去抓。”
“好。”
荆红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阿苔收回金丝,跟在她身后。
---
城外,废弃矿场。
荆红率三十名南荒死士,包围了矿场入口。
她没有等,直接冲了进去。
矿场深处,七名归墟余孽正在举行献祭仪式。祭坛上,一名被绑架的北境百姓已经奄奄一息,身上布满了蚀纹,半张脸已经开始晶化。
“住手!”荆红一声暴喝,战斧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劈向祭坛!
“轰——!”
祭坛被劈成两半,蚀变能量四散飞溅!归墟余孽们惊叫着四散奔逃,却被南荒死士一一擒获。
荆红走到那名被献祭的百姓面前,蹲下身,左臂上的金色纹路微微发光。她将手掌按在那百姓的胸口,淡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缓缓渗透进他的身体。
晶化,停止了。
百姓的呼吸,渐渐平稳。
荆红收回手,站起身,看向那些被擒获的归墟余孽。
“带回去。交给苏瑾。”
“是!”
---
白塔,英灵殿。
消息传回时,苏瑾正坐在墨璃雕像前,独臂轻轻抚摸着那片淡金色的苔藓。
“北境,稳定了。”通讯灵纹中传来林徽的声音,“泰克斯被软禁,泰伦正式继承大公之位。那些归墟余孽已经移交监管委员会审讯。”
“抗蚀种子在北境的试种也顺利推进。泰伦承诺,会全力配合。”
苏瑾点头:“辛苦了。”
“你也是。”林徽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早点休息。”
通讯中断。
苏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那里,曾经的风暴,已经平息。
但裂谷深处的那个“东西”还在。尊者的残念还在苏醒。二十天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苏瑾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小丫头,”她低声说,“我们……还要守很久。”
雕像心口的苔藓,微微**明亮**了一瞬。
仿佛在说——
“我知道。”
“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