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旭东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花生,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可嚼着嚼着就忘了往下咽。
他媳妇刘艳芳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那副丢了魂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倒是想想法子啊!”刘艳芳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花生,“就知道吃!明年要是留不下来,咱这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贾旭东被抢了花生,也不恼,只是抬起头看了媳妇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了。
“我跟你说话呢!刘艳芳的声音拔高了,人家何雨柱明年稳稳当当的,你呢?
你师父是车间主任,你就不能让他给你想想办法?”
“师父……师父他教我了。”贾旭东闷闷地说。
“教你什么了?
我天天看你回来抱着书本啃,啃出什么名堂来了?
”刘艳芳越说越来气,“上回技术考核,你排第几?倒数第三!老贾,倒数第三啊!你知道厂里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吗?”
贾旭东不吭声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次的考核结果意味着什么。轧钢厂进了一批新机器,明年的公私合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合营之后人员肯定要调整,技术不过关的、考核不合格的,第一批就得刷下来。他那个倒数第三的成绩单,就像一道催命符,贴在脑门上揭都揭不掉。
“我去找师父。”贾旭东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师父今儿去厂里开会了,晚上回来我去院门口等他。”
刘艳芳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出来。她看着自家男人佝偻着背往外走的模样,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失望的滋味。
天刚擦黑的时候,易中海回来了。
他喝了不少酒,走路都有些打晃。贾旭东在院门口蹲了快一个时辰,脚都冻麻了,看见师父的身影出现在胡同口,赶紧迎了上去。
“师父,您回来了。”贾旭东伸手去扶易中海。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涣散,酒气直往贾旭东脸上扑。“旭东啊……你在这儿干什么?大冷的天。”
“我等您呢,师父。”贾旭东扶着易中海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往院子里走,“师父,今儿厂里的会……怎么说?”
易中海打了个酒嗝,摆摆手:“你的事……我给你办妥了。郭主任那边,我打了招呼,你的低级工位置,保住了。”
贾旭东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师父,我……”
“别高兴得太早。”易中海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贾旭东,醉眼朦胧里透着一丝精明,“保住是保住了,可你自己也得争气。明儿开始,我教你点真东西,高级工要会的那些。你学会了,往后就稳当了。”
贾旭东连连点头,心里头感激得不行。
易中海没再说什么,继续往院里走。贾旭东在一边扶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跨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雪白天就扫过了,可傍晚又飘了一阵细雪,青砖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滑得厉害。易中海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身子猛地往前栽去。
“师父!”贾旭东吓了一跳,本能地冲上去想扶住他。
可他冲得太急了,脚底下也是一滑,整个人往前扑过去——正正地压在了易中海的身上。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易中海的一声闷哼。
“啊……我的胳膊……”
贾旭东手忙脚乱地从易中海身上爬起来,脸色刷地就白了。易中海侧躺在地上,右手捂着左胳膊,脸上的表情疼得扭曲了。
“师父!师父您怎么了?”贾旭东蹲下去,声音都在发抖。
“胳膊……好像折了……”易中海咬着牙说,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贾旭东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放了个炮仗。他慌慌张张地往四周看了一圈——院子里空荡荡的,各家各户的门都关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没人看见。
没人看见。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师父,您忍忍,我扶您起来。”贾旭东把易中海扶起来,让他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易中海疼得直抽气,左胳膊软塌塌地垂着,使不上一点劲儿。
这时候,正房的灯亮了,罗巧云推门出来,看见廊下这一幕,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老易!这是怎么了?”罗巧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贾旭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师娘,”他说,“我去胡同口接师父,到了那儿就看见师父倒在雪地里……怕是喝多了摔的。”
罗巧云脸色一变,蹲下去查看易中海的伤势。易中海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右手攥着罗巧云的手,使劲握着。
“赶紧的,送医院!”罗巧云扭头对贾旭东喊。
贾旭东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去借三轮车。
他跑到胡同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何雨柱和何雨水兄妹俩。俩人刚从外面回来,何雨水手里拎着一盏纸糊的小灯笼,何雨柱抱着一个布袋,不知道装的什么。兄妹俩有说有笑的,何雨柱不知说了句什么,何雨水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在冷清的胡同里格外清脆。
看见贾旭东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何雨柱停下了脚步。
“旭东,怎么了?”
贾旭东看了他一眼,喘着粗气说:“我师父……摔了,胳膊好像折了,我去借车。”
何雨柱二话不说把布袋塞给何雨水:“雨水你先回去,我跟旭东去。”说完就跟贾旭东一起往外跑。
两人跑到街口,找了个蹬三轮的师傅,好说歹说借了车,一路蹬回四合院。易中海已经被罗巧云扶着坐到了院门口的台阶上,疼得脸色蜡黄,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易中海弄上车,贾旭东跟着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一检查,左前臂骨折,得打石膏。大夫说倒不算太严重,可伤筋动骨一百天,易中海这年纪,少说也得养上两三个月。
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易中海被安顿在床上,罗巧云在旁边守着,脸上满是愁容。贾旭东站在门口,看着师父胳膊上厚厚的石膏,心里头像是有把刀在搅。
“旭东啊。”易中海忽然开口了。
贾旭东浑身一激灵:“师父。”
“今儿这事……多亏了你。”易中海的声音有些虚弱,“要不是你去接我,我倒在雪地里还不知要冻多久。”
贾旭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句“是我不小心压到您身上才摔折的”在嗓子眼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师父您好好养伤,别的事不用操心。”贾旭东低着头说,“明儿厂里我去帮您请假。”
从易中海屋里出来,贾旭东站在院子当中,抬头看了看天。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一小半,洒下来的光清冷清冷的,照在院子里的薄冰上,亮得刺眼。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冰——就是在那儿,他把师父压倒的。就是在那儿,易中海的胳膊折了。
“旭东,还没睡呢?”
东厢房的门开了,何雨柱披着棉袄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红红的烟头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就睡了。”贾旭东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屋走。
“易师傅没事吧?”何雨柱又问了一句。
“没事……打了石膏,养养就好了。”贾旭东的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柱子哥,谢了,今儿晚上多亏你帮忙。”
何雨柱弹了弹烟灰:“谢什么,一个院住着。”
贾旭东没再说话,推门进了自己屋。刘艳芳还没睡,坐在床边等着,见他进来,赶紧迎上去问情况。贾旭东把事情简单说了,当然,该省的地方都省了。
刘艳芳听完,松了口气:“还好易师傅没大事。你也是的,去接个人还能出这种事。”
贾旭东嗯了一声,脱了衣服钻进被窝。刘艳芳吹了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贾旭东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在想那片冰。他在想易中海摔下去的那一刻。他在想自己冲上去的那一步——如果他不冲上去,易中海可能只是摔一跤,不会骨折。可他偏偏冲上去了,偏偏压到了他身上。
这不是他的本意。他真的是想去扶的。
可这话说出来,谁信?
“老贾?”刘艳芳翻了个身,“你怎么还不睡?”
“就睡了。”贾旭东闭上眼睛。
可他闭上的眼皮底下,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他看见易中海疼得扭曲的脸,看见罗巧云焦急的神色,看见何雨柱跑过来帮忙时那种坦然的样子。
何雨柱什么都不知道。全院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以为易中海是在胡同口摔倒的,以为他贾旭东是个好徒弟,大冷天跑去接师父,还帮着送医院。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帮忙。那是他欠下的。
“师父说教我高级工的东西……”他在黑暗里想着,心里头又浮起一丝指望,“等他伤好了,我好好学,把技术练上去。等我站稳了脚跟,好好报答师父,就当……就当是补偿。”
他这样想着,心里头的愧疚似乎轻了一些,可很快又沉了下去。因为他想起考核前易中海教他的那些东西——全是高级工才用得上的理论,他连基础都没打牢,学那些就像盖房子不打地基,越学越糊涂。
他问过师父,能不能从基础的教起。易中海说,时间紧,先学这个,往后慢慢补。
往后慢慢补。
可现在师父的胳膊折了,往后又是什么时候?
贾旭东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被子蒙住了半边脸。
院子里,何雨柱还站在门口抽烟。他看了看易中海家紧闭的门,又看了看贾旭东家黑洞洞的窗户,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低声念叨了一句,转身回屋了。
这句话他前几天才说过。那时候他站在同一个院子里,听完郭母给大儿子塞钱的动静,心里头涌上来的就是这句话。
这才过了几天,院子里又多了一本。
院子里的薄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片被踩碎的地方已经又结上了一层新的冰,光滑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因为盖上一层冰就不存在。
贾旭东知道,从今天晚上起,他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得多掂量掂量了。因为谎话这个东西,说出第一句,就得用第二句去圆。第二句说出去了,又得有第三句、第四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