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北京城,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
何雨柱拎着那条金华火腿从娄家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西北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
他把棉袄领子紧了紧,脚下的积雪踩得咯吱咯吱响。这条火腿是娄家今年给的节礼,正经的金华府火腿,一打开油纸包那股咸鲜味就直往鼻子里钻。
往年娄家也给东西,但今年格外大方,何雨柱心里明白,这里头有讲究——自己在这一片儿的名声越来越响,娄家做生意的,自然愿意跟他把关系处得更近些。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在冒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子味儿。
何雨柱刚进垂花门,就看见郭磊从前院他那间屋里探出头来,冲他招手。
“柱子哥,赶紧的,来我这儿一趟。”
何雨柱把火腿先放回自己屋,转身去了郭磊那儿。
一进门就愣住了——桌上地下摆了一堆东西,花花绿绿的包装,有些他见都没见过。郭磊正蹲在地上,拿着一张单子在那儿核对。
“你这小子,把供销社搬家里来了?”何雨柱脱了棉袄,在炉子边上烤手。
郭磊咧嘴一笑:“这不年底了嘛,我寻思着咱两家过年都得用东西,就顺手一起置办了。”
他指着地上那堆东西,“你看啊,广东的腊肠、……
何雨柱蹲下来翻了翻,越翻越吃惊。这些东西别说普通老百姓了,就是一般的干部家庭也不见得能凑齐。他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磊子,”何雨柱压低声音,“这些东西……你花了多少钱?”
郭磊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说:“内部价,便宜着呢,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何雨柱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郭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东西。
“你上回说的内部价,我心里可有数。”何雨柱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个罐头看了看,“这东西,内部价是多少?”
郭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何雨柱叹了口气,把罐头放下。他拿起桌上那个小本子翻了翻,上面记得密密麻麻,每一项东西后面都标着价格。这些价格他一看就明白,根本不是什么内部价,就是市面上正常的价格,有些甚至比市面上还贵——那是郭磊托人从外地捎带的路费差价。
“你自己贴了多少钱?”何雨柱问。
郭磊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笑:“没多少,真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三十来块吧。”
“你疯了?”何雨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家里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你爹的药钱、你妈的腿疼病、还有你妹子念书的开销……你拿什么贴?”
郭磊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最后一样东西码好,才抬起头来。炉子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年轻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认真。
“柱子哥,”他说,“我家那点事儿,你比我大哥都上心。”
何雨柱摆摆手:“那都是顺手的事,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对你来说是顺手的事,对我来说不是。”郭磊站起来,个头已经跟何雨柱差不多了,“我没啥大本事,就是占了个好位置,天南海北的东西能搞到一些。
这些东西你用得上——过年你不得给你师父备礼?
不得给街道王主任送点?还有上次帮你忙的那个夏同志,人家帮了那么大一个忙,你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何雨柱一时说不出话来。这小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心里头倒是把这些都记着。
“行了行了,”郭磊拍拍他的肩膀,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
“你就踏实用着,我心里有数,饿不死。再说了,这些东西一式两份,你家一份我家一份,又不是光给你一个人买的。”
何雨柱知道拗不过他,只好说:“那你以后别这么干了。内部价就是内部价,该多少是多少,你要是再贴钱,我可不收了。”
郭磊满口答应着,但何雨柱看得出来,这小子根本没往心里去。他暗暗打定主意,回头找机会把这些钱想法子还给他,明着给肯定不行,这小子犟得很,得想别的办法。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何雨柱正在屋里收拾郭磊给的那些东西,何雨水在旁边帮忙,兄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紧接着就听见郭磊那屋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尖亮的女人声音传了过来。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来——”
何雨柱和何雨水对视一眼,都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去看。
只见郭磊家门口站着几个人——郭磊的大哥郭福,旁边是他媳妇王秀兰,王秀兰手里还拎着两包点心和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苹果。
郭母堵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外头的冰溜子。
“你别叫我妈,”郭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要是真心实意叫我这声妈,就干不出这种事来。”
王秀兰的脸涨得通红:“我怎么了我?我来给兄弟介绍个对象,这有什么错?磊子都二十好几了,再不找媳妇就晚了!我娘家那个堂妹——”
“你娘家那个堂妹!”郭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一条腿是瘸的!
你倒是打得好算盘,把自己娘家那个嫁不出去的瘸腿妹妹塞给我们家磊子?我们磊子差哪儿了?
论工作,论长相,高高大大齐齐整整!你凭什么觉得他就该配个瘸子?”
王秀兰还要争辩,郭福在一旁拉了她一把,低声说:“行了行了,妈不愿意就算了,你别吵了……”
“你闭嘴!”王秀兰一把甩开他的手,转头对着郭母,“妈,我堂妹就是腿脚不太方便,可人心眼好,又能干,配磊子怎么了?磊子又不是什么干部子弟——”
“啪”的一声,郭母把王秀兰放在门口的那两包点心直接扔了出来,点心散了一地,苹果咕噜噜滚到了院子当中。
“拿着你的东西,走!”郭母指着大门口,“以后没事少来!有事也少来!”
院子里的邻居们都被惊动了,有人探出头来看,有人站在廊下小声议论。何雨柱看见郭磊站在自己屋门口,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王秀兰还要闹,郭福终于硬气了一回,连拉带拽地把她拖走了。临走前王秀兰还回头喊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个售货员嘛!”
这句话一出,何雨柱心里咯噔一下,他看见郭磊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都发白了。
郭母站在门口,看着大儿子和儿媳消失在垂花门外,脸上的怒气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心酸。她弯腰去捡地上的苹果,郭磊赶紧跑过去帮她。
“妈,我来。”
郭母没说话,把苹果捡起来塞给郭磊,转身进了屋。
何雨柱叹了口气,正要回自己屋里去,忽然看见郭福又折回来了。他一个人,王秀兰不知道被他支到哪儿去了。郭福低着头快步走进郭母的屋子,顺手把门带上了。
何雨柱心里一动,往那边凑了凑。窗户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头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妈……秀兰她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郭母的声音有些闷,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在忍着什么情绪:“我不往心里去?她打的是什么算盘,你真当我老糊涂了看不出来?你那个媳妇,心眼比筛子眼还多!这些年你挣的钱,有多少是贴补了她娘家的?你说!”
郭福支支吾吾地应了几声,听不清说了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何雨柱听见郭母叹了口气,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从什么地方掏东西。
“拿着。”郭母说。
“妈,这是……”
“二十块钱。你爹给我存的体己钱,本来是给我看腿疼的。你拿着,别给你那娘们知道,自己留着花。大过年的,一个大男人兜里没个钱像什么样子。”
何雨柱听见郭福的声音带了哭腔:“妈……我不要……”
“拿着!让你拿着就拿着!别让你那娘们全拿去补贴她娘家了,听见没有?”
何雨柱悄悄退开了。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白晃晃的天空,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转身回了屋。何雨水正坐在炉子边上织毛线,见他进来,问了句:“郭磊家没事吧?”
何雨柱摇摇头,没多说什么。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想着刚才那一幕,想着郭磊贴钱给他买东西时那种若无其事的笑容,想着郭母把点心扔出来时的狠劲儿,又想着郭母塞钱给大儿子时的那个声音——又硬、又软。
正出神的时候,外头有人敲门。
何雨水去开门,秦淮茹裹着一件藏蓝色的棉猴站在门口,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兜子。
“嫂子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何雨水赶紧把她让进来。
秦淮茹进了屋,解开棉猴,在炉子边上烤了烤手,这才从布兜子里掏出几个纸包来。
“柱子,你那些年礼我都帮你分好了。”她把纸包一个一个摆在桌上,“这一包是给你师父的——郭磊搞的那个广东腊肠放了两根,还有一瓶绍兴黄酒,你师父爱喝这个。这一包是给王主任的——放了云南火腿罐头、东北榛蘑,还有半斤上海奶糖,东西体面又不算太贵重,不显得巴结。这一包是给夏同志的——四川冬菜、腊肉,还有……”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每一样东西都安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何雨柱听着听着,忍不住就笑了。
“你笑什么?”秦淮茹抬头看他。
“我笑你现在比我还会安排了。”何雨柱由衷地说,“这要是让我自己来弄,指不定乱七八糟的。”
秦淮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东西,轻声说了句:“嫁给你这么久,总得学点。”
何雨柱看着她低头忙活的样子,心里那股子说不清的滋味又翻涌上来。他想起了郭磊、想起了郭母、想起了那些贴补娘家的女人,也想起了那些被贴补的娘家。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屋子里暖烘烘的。何雨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出去了,把屋子留给了他们两口子。
何雨柱站起身,走到秦淮茹身边,伸手把她额前一绺碎发别到耳后。秦淮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又带着点不好意思。
“你干嘛呀……”
何雨柱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转身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心里想着,这世上的家家户户,大概都有一本这样的经吧——念起来磕磕绊绊,念着念着,一辈子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