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照人。
徐逸之神色平和舒展,许是角度不同,此刻落在喻辞眼中,倒是比之前见面时瞧着添了几分慈悲。
喻辞想起了一个词。
佛性。
那是祖父在指点父亲时常常挂在嘴边的词。
喻辞彼时年幼,临摹能耐着性子有模有样,自我发挥就天马行空、全凭心情。
她才那么些本事,能把各种笔法展现明白已属难得,更深奥的东西根本听不懂、也想不透。
她问祖父什么是“佛性”。
或许是她还不能了解大道理,祖父解释得很直白。
“元元你看一尊菩萨时,能一眼就看到他是好菩萨。”
菩萨不该以好坏区分,却是稚童最能明白的分辨方式,随着喻辞日渐长大,对这两个字的感受才深刻起来。
塑绘匠人心中的“佛性”,是慈悲,是怜悯,是让佛前祈求的信徒们抬起头仰望时,能看到的“菩萨在看着我”、“菩萨会保佑我”。
可事实上,在修建广元寺时,喻辞曾经爬上雕塑佛祖的扶架,近距离看着它的面容,又居高临下看了很久底下的地面。
那时她就在想,将来高高在上的菩萨看到虔诚的信众时,究竟能生出几分慈爱悲悯之心?
谁知道呢……
雕塑内里是泥是木是铁的胎体,壁画底下是土是沙是麻的地仗。
全是笼在上头的颜料装銮的结果罢了。
倒是徐逸之这么个肉体凡胎,把淡然沉静的皮囊披得整整齐齐,让喻辞都不得不佩服这份好“佛性”了。
啾啾声中,两只燕子飞入视野,剪子般的尾羽破空而过,划破了喻辞的思绪,又追逐着从另一头消失不见。
喻辞眨了眨眼,拾阶而上,在殿外站定后,先与住持大师行了佛礼。
住持大师回了一礼。
喻辞这才又看向徐逸之,矜持着微微颔首,摆出一副“你的台阶我顺了,礼尚往来别想了”的倨傲姿态来。
徐逸之似是真不在意她的态度,只示意高管事上前。
高海会意,上前去推开了殿门,正中佛台上的观音大士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一如既往地庄严慈爱,垂着眼帘,看着初次到访的徐逸之,也看着在殿内忙碌了一整夜、又去而复返的喻辞等人。
徐逸之和住持大师先行迈了进去。
小扇强压着心虚与忐忑,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像是一个极其虔诚的年轻信众。
喻辞看了眼快步进殿的高海,轻轻拍了拍小扇的后背,没有多言,抬步向前。
吱呀声响,是高管事开了一扇窗,他也没有停下,又把另几扇一一打开。
阳光透过了窗,落在地砖上,也映上了墙,将扶架的影子拉得长长。
喻辞借着帷帽遮掩,目光快速略过门板、地砖、扶架,将她记忆中有沾到血迹的地方都扫了一遍。
没有疏漏。
起码她一眼没有瞧出来。
这让喻辞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些。
徐逸之已经由住持大师引着走向了西墙,恰恰站在程蕙君遇难的位子附近。
喻辞攥紧了手,不声不响地跟上,不远不近站在徐逸之身边,借着观看壁画,遮挡在血迹最多、修得最辛苦的那一块墙面前。
她挡在这儿,又有扶架阻着,除非徐逸之打发她让位后蹲下身凑近了看墙壁,否则应当不会被发现端倪。
住持正仔细为徐逸之讲究这幅经变图。
这一角讲了佛经中的什么故事,画的都是些什么人物,菩萨座下是何灵兽,说着说着又觉可惜,若非扶架阻隔,能更看得清细节,更体会画匠们精彩绝伦的手艺下、呈现出来的佛相万千。
随看随讲随走,为显自然,喻辞也很是配合,跟着移步,一副认真听住持讲画的模样。
说来,这是喻辞第一次在白日看这幅壁画,与昨夜烛光下只窥一隅的感觉截然不同。
壁画被扶架阻隔成了一块块,却不妨碍喻辞想象它完整的模样。
沿着光线,沥粉贴金的线条柔美顺畅,菩萨的衣摆上闪烁着若隐若现的金光,仿若普照的佛光。
这是祖父的杰作。
幼年的喻辞看过粉本,它被祖父保存得很好,当时只看粉本都为之震撼的画面,此刻完整呈现于墙壁之上。
在熠熠光辉下,天衣飞扬,满壁风动。
心绪在这片风中摇曳着,画女不会对出色的壁画无动于衷,孙女也无法对祖父的遗作心平气和。
喻辞以目光作笔,抚过画面上的线条,在一笔一笔之中、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此次进京,一定要找到真相。
正当思绪沉浸其中时,喻辞听到了徐逸之的声音。
“怎么有一股血腥气?”
骤然间,喻辞的思路僵住,只觉得后脖颈一股凉意涌上,又立刻席卷全身,难以置信地,她扭头看向徐逸之。
昨夜血气冲天,痕迹都遮盖掉了,但为了不被人瞧见里头动静,除了进出、其余时候都关紧了门窗,更别说她们收拾离开之后了,直到一行人再一次踏进来,这后殿内一直都是封闭的。
可即便残存了血气,喻辞自己用力嗅了嗅,都几乎感觉不到什么。
徐逸之难道是狗鼻子吗?
另一边,小扇下意识地要去看程蕙君殒命的那处扶架与地砖,又生生忍住了,她晓得自己脸色难看,藏身在钟嬷嬷身后,不叫其他人看出来。
钟嬷嬷则看向喻辞,不确定姑娘会当听不见、还是会驳回去。
喻辞也在想,她可以当作没听到,但住持和高管事不会,她说没有血气,恐也拦不住忠心谨慎的高管事要仔细闻一闻。
如此,只能……
心一横,喻辞冷声开口:“我身体不适,有问题吗?要不要凑近了闻仔细些?还是世子爷不喜血气?那我这就走,不碍着你看壁画?”
话音一落,正要寻血气来源的高管事当即闭了嘴又止住了对空嗅闻的动作,几步退到窗边,装模作样看外头。
原来刚才说“身体不适”,并不是在摆姿态啊。
他倒是误会程姑娘了。
住持大师没说什么,仿佛没有听见徐逸之问,也没有听见喻辞答,摸着胡子面对壁画。
徐逸之还未成亲,闻言明显怔了下,待反应过来话语里的意思之后,他不自在地回避了喻辞的视线。
垂着眼,徐逸之道:“是我说话冒犯了,还请程姑娘与我一道继续赏画。”
大智慧的住持恰到好处地开始了他的讲解,无人再提血腥气,小扇和钟嬷嬷见又过了一关、庆幸不已。
喻辞也是长松了一口气。
还好跟来了,不枉她急中生智,豁出去唬住了人。
再观徐逸之,清俊的五官依旧套着沉稳的外皮,只看脸色,看不出他有一丝尴尬。
唯独那轮耳廓,晕染了一层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