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中哲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下,然后迈过门槛,鞋没有换,直接踩在玄关的木地板上。
皮鞋底带着外面的泥土和沙子,在地板上留下几个灰色脚印。
他走了两步,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了墙,手指在墙面上滑了一下,留下几道指印。
客厅的灯突然亮了。
光很白,很刺眼。
贺中哲眯了一下眼睛,抬手挡了一下光。
手放下来的时候,他看到谈景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上涂着浅绿色的膏体,是睡前做的面膜,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手指上戴着两枚戒指,一枚是翡翠的,一枚是钻石的,在灯光下反光。
“几点了。”
声音不大,但很沉。
贺中哲没有回答。
他松开扶着墙的手,往走廊的方向走。
“我让你走了吗?”
谈景琳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贺中哲停了。他站在走廊口,背对着客厅。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出来了一截,皱成一团。
左脸上的红肿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整张脸的左边比右边大了一圈,眼皮有一点肿,眼睛比右边小了一些。
“你过来。”
贺中哲站了两秒,转过身,走回客厅。
他走到沙发前面,站住了。身体又晃了一下,他往后挪了一步,稳住了。
酒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混着汗味和酒吧里的烟味,一股一股地往谈景琳的方向飘。
谈景琳的鼻子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了,脸上的面膜跟着皱,有细小的纹路在绿色的膏体上裂开。
“你喝酒了?”
谈景琳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喝了。”
贺中哲的舌头有一点大,字吐得不是很清楚,但能听懂。
“喝了多少?”
“不多。”
“不多?”
谈景琳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她走到贺中哲面前,站在他跟前,仰着头看他的脸。
她比他矮小半个头,但气势不矮,下巴抬得很高,眼睛眯着,目光从眼皮
“你脸上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没有。”
“没有?那脸上的伤是哪来的?”
贺中哲抬起手,摸了一下左脸,手指碰到肿的地方,嘴角抽了一下。
“碰的。”
谈景琳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贺中哲的手腕,拉着他走到沙发旁边,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来。
贺中哲坐下去的时候身体歪了一下,靠在沙发扶手上,头仰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灯没有开,水晶珠串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谈景琳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弯下腰,从茶几
她拧开碘伏的盖子,用棉签蘸了一下,黄色的液体在白色的棉签上洇开。
她拿着棉签凑到贺中哲脸边,要给他擦。
贺中哲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别动。”
贺中哲不动了。
谈景琳把棉签按在他左脸的肿处,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贺中哲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谈景琳擦了两下,把棉签扔进烟灰缸里。
她把碘伏的盖子拧上,放回药箱,合上盖子,把药箱推到茶几的另一头。
“晶晶今天打电话给我了。”
谈景琳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她说你最近不理她。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贺中哲的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
谈景琳的手指停了。
“人家一个女孩子,主动打电话给我,说她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她家里多有钱?窦老板手里那块地,你知道值多少钱吗?好几个亿。他说了,那块地给晶晶做陪嫁。还有那套珠宝,老坑玻璃种,市面上找不出第二套。”
贺中哲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你跟晶晶结婚,对你的事业也有帮助。”
谈景琳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语速变慢了。
“窦晶晶的姑姑,嫁给了你们医院的副院长。你跟晶晶结了婚,你就是副院长的外甥女婿了。以后评职称,评主任,评院长,那都是一句话的事。”
贺中哲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珠转了半圈,看着谈景琳的方向,但没有聚焦。
“妈,我不喜欢她。”
“喜欢?”谈景琳的声音又高起来了。“喜欢有什么用?你喜欢戚青梨,她怎么对你的?甩了你,跑了,连人影都找不到。你喜欢她,她喜欢你吗?”
贺中哲的手从扶手上滑下去了,垂在沙发边上,手指碰到地板,动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你不了解晶晶那孩子。”
谈景琳继续说,语速更快了,像倒水一样,哗哗地往外倒。
“她知书达理,温柔体贴,对我也好,对外婆也好。外婆多喜欢她,你也看到了。外婆活了八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她看中的人,不会错的。”
贺中哲把身体从沙发靠背上撑起来,坐直了。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是喝酒喝的。
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一根一根的,细细的,密密麻麻。
“妈,你别逼我了。”
“我逼你?”
谈景琳的手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手掌和真皮接触发出闷的一声。
“我是为你好。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我容易吗?你现在翅膀硬了,不听我的话了?”
贺中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放在膝盖上,每根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酒喝多了之后的神经性抖动。
“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六了。你同学有的都当爸爸了。你呢?连个对象都没有。”
“我有过。”
“有过有什么用?没了。”
谈景琳的嘴唇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动了一下。
“你听妈的话,跟晶晶处处看。”
贺中哲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的胃翻了一下,有一股酸味从胃里涌到喉咙,他咽了一下,压回去了。
“你要是觉得委屈,妈答应你,你跟晶晶结婚之后,你在外面怎么样,妈不管。”
谈景琳的声音放柔了,柔到像在哄小孩。
“只要你别让人抓到把柄,别闹到家里来,别让窦家难看,你想怎么样都行。”
贺中哲摇了摇头。头摇得很慢,左右摆了两下。
他的眼皮很重,往下垂,往上抬,再往下垂,再往上抬。
“妈,你别说了。”
“我怎么能不说?”
谈景琳站起来,走到贺中哲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凑近他的脸。
面膜的绿色在灯光下显得很奇怪,鼻翼两侧的膏体已经干了,裂开了,像干旱的土地。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喝成这样,脸被人打肿了,半夜才回家。你像什么?你像谈家的人吗?你外公在世的时候,最重脸面。你要是让他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能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
贺中哲闭上了眼睛。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谈景琳直起身,两只手交叉在胸前,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
她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走了四个来回,停下来,站在茶几前面,背对着他。
“你到底答不答应?”
贺中哲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呢。”
她转过身,看着他。
贺中哲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他的头歪向右边,靠在沙发靠背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重,胸口的起伏很大。
谈景琳走回到他面前,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醒。
“贺中哲,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了几个字,声音很小,含混不清。
“别的女人……怀了我的孩子……”
谈景琳的手停在他的肩膀上,没有拿开。
她的手指收紧了,攥着他衬衫的布料,攥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皱褶。
她的眼睛睁大了,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扩散开。
面膜在她的脸上,绿色的膏体覆盖着整张脸,只有眼睛和嘴巴露在外面。
她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了,上下嘴唇之间隔了一块硬币那么宽的距离。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的那种又高又尖的调子,变成了一种很低的、很沉的、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你是说戚青梨吗?”
贺中哲的头微微摇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不是。”
谈景琳的手从他的肩膀上拿开了。
她的手垂下来,手指张开着,像被人掰开的,指节僵在那里,没有合拢。
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的后跟踩在地板上,发出很重的一声,嗒。
“什么?”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你到底外面有多少女人啊?你才回国没几个月,就整出两个孩子来?”
贺中哲没有回答。
他的头已经完全歪过去了,脸埋在沙发靠背和扶手的夹角里,嘴巴张着,呼吸声很大,像一个人在很深的睡眠中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呼呼的,带着一点鼻音。
谈景琳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手指慢慢蜷起来了,又松开了,又蜷起来了。
她的面膜已经干透了,绿色的膏体绷在脸上,像一层壳。
她的嘴角往下拉,拉得很低,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脖子上的青筋凸出来两根,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耳后。
“天呐。”
她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从嘴唇中间挤出来,带着气声。
“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贺中哲没有反应。
他已经失去了意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沙发上,一只手垂在地上,手指贴着地板,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声很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谈景琳转过身,走了两步,高跟鞋在地板上嗒嗒两声。
她停下来,用手扶住了茶几的边缘。
手指扣着茶几的边沿,指甲是红色的,涂着很艳的甲油,在茶几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弯着腰,背弓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睡袍的领口松开了,露出一截锁骨和脖子上的细纹。
她直起身了。
转过身看了贺中哲一眼。
他还躺在沙发上,姿势没有变,脸埋在夹角里,只能看到半个后脑勺和一只耳朵。
耳朵红了,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酒喝的。
谈景琳抬起脚,往走廊走了。
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重,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声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她走到走廊口,停下来,扶着墙,把高跟鞋脱了,赤脚踩在地板上。
脚趾上涂着和手指一样的红色甲油,在走廊的夜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弯腰把高跟鞋拎起来,鞋跟朝下,拎在手里,继续往走廊深处走。
她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把高跟鞋放在门边的鞋柜上,两只鞋并排摆好。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了一下。
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着。
她的脸上还敷着那层面膜,已经完全干透了,膏体从绿色变成了灰绿色,边缘翘起来,一块一块的,像干涸的河床。
有人敲门。
笃笃笃。三声,很轻。
“进来。”谈景琳说。
门开了。
荟雯穿着白色睡裙,外面套了一件浅粉色的开衫,头发散着,没有扎。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鞋面上绣着一只兔子,耳朵长长的。
她走到谈景琳面前,看到谈景琳的脸,愣了一下,然后从梳妆台上拿了一盒湿巾,抽出一张,递给谈景琳。
谈景琳接过湿巾,开始擦脸。
湿巾碰到干透的面膜,膏体被擦掉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掉在睡袍上,掉在地板上。
她把脸擦干净了,皮肤泛着红,是被面膜敷了太久之后的红色。
她把湿巾扔进垃圾桶,抬起头看着荟雯。
“大小姐,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荟雯的声音很小,带着试探。
谈景琳用手背擦了擦额头,手背上有残留的面膜膏体,她没注意。
“煮一碗参汤,送到我卧室。头疼得厉害。”
荟雯点了一下头。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大小姐,少爷他……”
“别问了。”
谈景琳抬起手,摆了摆,手指和手腕的动作很软,没有力气。
“去吧。”
荟雯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带。
谈景琳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撑着床沿。
她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很多。
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梳妆台的镜子上,镜子里映出她的侧脸,眉毛,鼻子,嘴唇,下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台灯关了。
房间暗了。
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毯上,地毯的颜色在光里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暗红色。
谈景琳躺下去了,头枕在枕头上,面朝天花板。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的某一点,那一点什么都没有,只是虚空。
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像在说什么,又像只是嘴唇在抖。
厨房里传来锅碗的声音,很轻。
水龙头开了,水哗哗响了一阵,关了。
灶台的火打开了,火苗的声音,呼呼的。
荟雯在煮参汤。
谈景琳闭上了眼睛。眉头皱着,眉心的竖纹很深。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拉得很严实,看不到外面。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厨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锅盖碰锅沿的声音,叮的一声。
然后是一个勺子放进碗里的声音,瓷器碰撞,清脆的,很短。
荟雯的脚步声从厨房出来,走过走廊,走到谈景琳卧室门口,门被推开了,光线涌进来,照在地毯上,一大块暖黄色的亮斑。
“大小姐,参汤好了。”
荟雯的声音很小。
谈景琳没有动。
她的眼睛闭着,眉头还是皱着的。
荟雯把汤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在木头台面上,咚的一声。
她站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门轻轻关上了,走廊的光被切断,房间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