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青梨的手还握着提手,没有松开。
她的指节碰到他小指上的尾戒,金属冰凉。
象征着不婚主义者的戒指,他从未摘下来过。
这枚戒指......冰冰凉凉的。
戚青梨看着他,过了几秒,开口了。
“我只是出去住一段时间。”
谈京舟的手没有从提手上拿开。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颜色很深。
“去哪儿?”
“酒店。”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是笑,只是嘴角往旁边拉了一点。
“住到我那里去。”
戚青梨的手指收紧了。
“不行。”
她怎么能住到他那里,她要走,就是为了远离谈家人。
谈京舟把箱子往自己那边拉了一点,戚青梨的手还握着提手,整个人被带了一步,踉跄了一下。
她的手指从他的手指旁边滑开,箱子的提手完全落到了他手里。
“只有住在我那里,贺中哲才找不到你。”
“其他地方,酒店也好,出租屋也好,他明天最晚后天,一定会找到你的落脚处。”
戚青梨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握提手的姿势,手指空攥了一下,然后垂下来。
她看着他把箱子放到自己身侧,箱子立在地上,他一只手搭在提手上,姿态很随意。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让他找到我?”
她有点心虚,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贺中哲,取消婚事,她也知道自己做的事看起来很离谱,趁着贺中哲去加班,她跑了。
可是,除了这个方式,她想不到其他的办法。
她确信自己爱的人是贺中哲,只要看着他的那双眼睛,她就没拌饭离开。
谈京舟看了她一眼。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睁开。
“这很难猜吗?”
“如果不是躲着他,用得着半夜拖着行李箱离开。”
戚青梨没有说话。
她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耳廓上停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你不好奇发生了什么。”
谈京舟把箱子提起来,轮子离地。
他转过身,面朝停车的方向。
“我没兴趣。”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头都没有回,声音从肩膀上方传过来,很淡。
戚青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在路灯下显得很暗,肩线很直,腰线收得很好。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他提着箱子,小指微微翘起,那枚铂金尾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裙摆,裙角一下一下地打在小腿上。
谈京舟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不走?”
戚青梨抬起脚,跟了上去。
她走在他右边,比他慢半步。
两个人走在人行道上,行李箱的轮子在谈京舟手里悬空,没有声音。
只有她的凉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嗒,嗒,嗒,一下一下的。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车头的立标在路灯下反光。
谈京舟走到车尾,按了一下钥匙,后备箱打开了。
他把箱子放进去,箱子的轮子磕在后备箱边缘,咚的一声。
他合上后备箱,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戚青梨站在车旁边,看着他拉开的车门,站了一秒,然后弯腰坐进去了。
座椅是真皮的,凉的。
她靠在椅背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谈京舟关上门,绕过车头,坐到驾驶座。
他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很低沉,几乎听不见。
仪表盘亮起来,指针跳动。
他挂挡,松刹车,车滑了出去。
车内的空调开着,出风口的风吹在戚青梨的手臂上,凉的。
她把手臂缩了一下,手指交叉着放在膝盖上。
谈京舟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挡把上。
他开车的时候不说话,眼睛看着前方,脸上没有表情。
车穿过几个路口,拐进一条安静的路。
这条路两边是高档住宅区,围墙很高,墙头上种着爬藤植物,路灯的间距很大,光线暗。
车开进一个地下车库的入口,入口处有一个道闸,摄像头扫了一下车牌,道闸抬起来。
车开进去,沿着坡道往下,转了两个弯,进入车库。
车库很亮,灯是白色的,地面是环氧地坪,反光。
谈京舟把车停在一个固定的车位上,车位上方挂着一个牌子,写着“私人车位”。
他熄了火,拔了钥匙。
戚青梨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脚踩在地面上。
环氧地坪的地面很凉,凉气透过凉鞋的鞋底传上来。
谈京舟从后备箱里拿出她的行李箱,放在地上,轮子着地,在环氧地坪上滑了一下,他扶住了。
他拖着箱子往前走,戚青梨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到电梯口,他按了按钮。
电梯门开了,他侧身让她先进去,自己拖着箱子跟进来,按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很轻。
戚青梨站在电梯的一角,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
谈京舟站在她旁边,行李箱放在他脚边,他的手搭在箱子的提手上。
他的左手搭在那里,那枚尾戒正对着戚青梨的方向。
她很快移开了目光。
电梯到了顶楼,门开了。
走廊很宽,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是浅灰色的壁纸,每隔几米有一盏壁灯,灯光是暖黄色的。
谈京舟拖着箱子走在前面,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按了一下指纹锁。
锁发出嘀的一声,门开了。
他推开门,侧身让戚青梨先进去。
戚青梨走进去,站在玄关。
玄关的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很亮,能照出人的影子。
头顶有一盏射灯,光打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光斑。
她把脚从凉鞋里抽出来,光脚踩在大理石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
谈京舟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拖鞋,放在她脚边。
然后他自己换了鞋,是一双深色的皮拖鞋。
他拖着箱子走进客厅,把箱子靠在沙发旁边,然后转过身,看着还站在玄关的戚青梨。
“进来。”
戚青梨穿上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非常大。
一整面墙是玻璃的,从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没有窗帘,黑色的夜空中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几栋楼的灯光,很小,很远。
地面是浅色的木地板,中间铺着一块很大的深灰色地毯。
沙发是米白色的,很长,上面放着几个靠枕,颜色都是浅色系的。
茶几是一整块大理石,灰色的纹路像水波一样散开。
客厅的一角有一个吧台,吧台后面的酒柜里摆着几十瓶酒,瓶身上的标签都是外文。
另一角是一张很大的书桌,桌上有一台电脑,两个显示器,一个笔筒,一盏台灯。
书桌后面的墙上是书架,书架里摆着书,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一些空位。
谈京舟走到吧台后面,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杯,拧开一瓶矿泉水,倒了一杯。
他端着杯子走到戚青梨面前,递给她。
戚青梨接过来。
杯壁很薄,手指捏着能感觉到水的温度,凉的。
她喝了一口。
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第二口水刚进嘴里,她的胃翻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
干呕。
没有东西吐出来,只是喉咙和胃在抽搐,身体一耸一耸的。
她的肩膀在抖,头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挡住了脸。
谈京舟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等她干呕停了,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他才开口。
“怎么了?”
戚青梨把头发拨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
谈京舟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过身,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手机。
他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
“送一盅汤过来,现在。”
他只说了这一句,就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转过身看着戚青梨。
“坐下来等。”
戚青梨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去。
沙发很软,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了一点。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拖鞋的鞋面。
拖鞋是深蓝色的,棉质的,上面绣着一个很小的标志,看不出是什么牌子。
谈京舟没有坐。
他走到玻璃墙前面,背对着她站着。
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外面的灯光透过他的影子,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亮边。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谈京舟走过去开门,从门外的人手里接过一个保温袋,很快关上门。
门外的佣人看不到房间里的情况,却知道,谈先生半夜让她来送的汤是给孕妇喝的安胎参汤。
来送汤的人不是别人,偏偏是荟雯。
荟雯是怎么离开公寓大楼的,没人知道,她脸色很难看,步伐很匆忙。
这件事,该不该告诉大小姐......
谈京舟丝毫没有在意荟雯脸上的表情,他提着保温袋走到茶几前,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白瓷的炖盅。
揭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鸡汤的味道。
他把炖盅放在茶几上,旁边放了一把白瓷的勺子。
“喝了。”
戚青梨看着那个炖盅,没有动。
谈京舟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她。
“对身体好。”
戚青梨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她的脸,目光停在她脸上,不冷不热的。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到嘴里。
汤是温的,不烫,咸淡正好。
她咽下去了。
胃没有翻,确实好多了。
她又舀了一勺,喝了,再舀一勺。
她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勺子碰到瓷盅的边缘,发出很轻的叮叮声。
谈京舟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靠进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他把左手的袖口往下拉了拉,腕表露出来,表盘是深蓝色的,在灯光下颜色很深。
他的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自然下垂,那枚尾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看着戚青梨喝汤,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贺中哲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戚青梨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继续送到嘴里。
她没有看他,眼睛盯着炖盅里的汤。
“你看起来,似乎比几个月前瘦了。”
谈京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和之前一样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戚青梨放下了勺子,勺子搁在炖盅的边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转过头,看着他。
“没有。”
她又说。
“别乱看。”
这次语气变了,眼神也凶了。
谈京舟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后面,坐下去。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平板,用手指划了一下,屏幕亮了。
他打开邮件,开始看。
一封一封地往下翻,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一下屏幕,又继续往下划。
书桌上的台灯是亮的,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的脸在灯光下很清晰,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左手小指上的尾戒在台灯下反光,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小小的光点。
戚青梨坐在沙发上,面前是喝了一半的汤。
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玻璃墙外面的夜景。
远处有几栋楼的灯还亮着,一小格一小格的,像一块电路板。
近处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茶几上。
茶几上有一本杂志,封面是一个外国风景图,似乎是新西兰。
杂志旁边是一个遥控器,黑色的,按钮很多。
她伸出手,把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该开什么。
她靠在沙发上,后脑勺靠着靠枕,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很大的吊灯,灯罩是透明的玻璃,里面有很多个小灯泡,都没有亮。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谈京舟还在看平板,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偶尔停下来点几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坐在书桌后面,整个人被台灯的光罩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在光里颜色变浅了一些。
他翻完了一封邮件,用手指划到下一封,标题很长,他看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回复,发送。
他又划到下一封。
戚青梨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玻璃墙前面。
她站在那里,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和谈京舟的影子隔了一段距离。
两个人的影子都是模模糊糊的,像两团黑色的雾。
她把手抬起来,放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手指碰上去,指纹印在上面,过了一会儿才消失。
她看到玻璃外面的远处有一架飞机的灯在闪,红色的,绿色的,很小很小,慢慢地移动。
她把手从玻璃上拿开。
谈京舟还是没抬头。
他的平板旁边多了一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天很快亮了。
约莫这个时候,贺中哲已经从医院离开,满心欢喜地回家,打开门的瞬间,他一定会发现戚青梨不见了。
他是个敏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