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川的声音在休息室里落下之后，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
桑文林站在通讯控制台前，终于开口了。
“东域总理来这里做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这里人口稀少，资源贫乏，没有任何战略价值。
东域总理这种级别的人物，就算要视察边境，也不应该选择这样一颗连正式航线都没有的星球。
顾小川把被动传感器捕捉到的舰体影像放大到最大分辨率。
那艘御用舰的外形和帝国海军标准制式完全不同。
舰体线条更加流畅，表面覆盖着深蓝色的装甲镀层，舰首位置镶嵌着东域总理府的徽记。
“它在往我们这边飞。”顾小川说，“轨道模拟投影显示它真的会进入我们的近地轨道。”
桑文林转向程海东：“档案里有没有任何关于东域总理视察边境行星的记录？”
程海东摇了摇头：“东域总理的公开行程从来不包括边境行星，他的御用舰甚至很少离开温阳星。”
“那他来这里，就不是公开行程。”方兰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不是公开行程的总理，来一颗被帝国遗忘的行星，能是为了什么？”
休息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骆阳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窗看向天空。
天际线上还没有出现任何异常，但他知道那艘御用舰正在云层上方降落。
“会不会是为了齐修？”他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齐修？”段平推了推眼镜，“一个被军部扔到这里的独立舰队指挥官，值得东域总理亲自跑一趟？”
骆阳说：“如果他是某个秘密项目的产物，那东域总理亲自来见他，就说得通了。”
桑文林转身走向门口：“不管什么原因，按照接待程序，我们得去迎接。”
“东域总理的御用舰降落在地表，主管处主任不出面，说不过去。”
“我去通知齐修。”骆阳说。
“不用。”桑文林摇头，“如果总理是来找他的，总理会自己通知他，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就行。”
他说完推开门，朝楼梯口走去。
其他人沉默地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主管处的接待程序上一次被启用是在九年前。
那次来的是一个帝国边境事务部的例行巡检官，级别比桑文林高两级，待了三个小时就走了。
这次来的级别，比那位巡检官高了不知道多少。
桑文林走到定居点中央那片被当作降落场的平整空地边缘时，御用舰已经穿过了云层。
它在低空中缓缓下降，引擎喷出的离子流掀起了热风。
舰体在降落场上空悬停，姿态推进器将地面的沙尘吹成了扩散的圆环。
然后，舷梯从舰腹下方伸出来，搭在了被烤得微微发烫的地面上。
舷梯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赫鸣比桑文林想象中要年轻一些。
东域总理的公开影像在帝国新闻网络里并不少见，但影像和真人之间总隔着一层无法消除的距离。
桑文林立正行礼：“总理阁下，LS-447主管处主任桑文林，代表本行星全体行政人员欢迎您的到来。”
赫鸣在桑文林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扫过他身后的众人。
“桑主任不必多礼，我这次来不是公开行程，不用按照正式接待程序来。”
桑文林直起身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总理阁下，您有什么特别的事需要主管处配合吗？”
“我找一个人。”赫鸣说，“齐修。”
桑文林心中暗道：果然是来找齐修的。
“齐指挥官的舰队驻扎在本行星轨道上。”桑文林说，“需要我去通知他您来了吗？”
“不用。”赫鸣的语气依然温和，“他知道我来了。”
话音落下，赫鸣抬起头，看向天空。
平原的另一端，一架战机正以极低的高度从建筑群方向飞来。
战机在降落场边缘着陆，座舱盖打开，齐修从里面跳了出来。
赫鸣看着他，先开口：“终于见到你了，齐修。”
齐修点头回礼：“总理阁下，不知您来这颗边境行星有何贵干？”
赫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桑文林：“桑主任，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和齐指挥官单独谈谈。”
桑文林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主管处三楼有一间空置的会议室。”他说，“我让人去收拾一下。”
“不必麻烦。”赫鸣说，“就在你的办公室吧。”
……
……
主管处三楼的走廊里，桑文林把自己的办公室门打开，然后退到了走廊尽头，和其他人一起等在那里。
赫鸣和齐修走进办公室之后，大门缓缓关闭，隔绝了所有声音。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赫鸣站在窗前，透过那扇老旧的玻璃窗看向外面那片正在被齐修的工程队改造的平原。
远处的建筑群在阳光下反射着光泽，几台建造机器人在建筑群外围缓慢移动，机械臂在空气中划出精确的弧线。
“你在建造。”赫鸣说。
“是。”齐修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
“军部给你的定位是待命。”赫鸣转过身，目光落在齐修脸上。
“但你显然没有在待命，你在扩建设施，生产舰船，建立工业体系，你在做一件军部没有授权你做的事。”
齐修没有回答。
赫鸣走到桑文林的办公桌前，坐下问道：“齐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吗？”
“不知道。”齐修的回答干脆利落。
赫鸣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新星联盟的间谍名单里，有一个叫齐修的人。”赫鸣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人的背景设计得天衣无缝，帝国安全局的户籍系统查不出任何破绽。”
齐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个间谍应该在完成第一阶段任务后，向上线发出确认信号。”
赫鸣继续说：“新星联盟他们不允许高级别内应主动联系盟方，所有联络都由他们自己的系统单向发起。”
“但那个间谍并没有联系我。”
“所以，我来了。”
会这么来提问的，只能是新星联盟的人。
齐修很惊讶。
他没想到东域总理居然会是那个安排他身份的新星联盟间谍。
“参见长官，我的联络器已经损毁了，故而没能及时联系您！”
赫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毕竟，他能来，就代表着已经从新星联盟那边得知了具体身份。
“新星联盟给你的最新指令，是让你在边境行星上大兴土木，建立军事基地？”
“是。”齐修面不改色地撒了谎。
赫鸣点了下头，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新星联盟向来看重实际效果，他们不会在意你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获得了什么。”
“只要你的行动能为他们的整体战略服务，他们就会继续支持你。”
“我知道。”齐修说。
赫鸣坐直了身子。
“我不打算揭发你。”赫鸣说，“不是因为你是自己人，也不是因为我想背叛新星联盟。”
“是因为我还不想离开这里。”
齐修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赫鸣的声音很低：“我可以为联盟提供情报，可以配合联盟的计划，但我不会主动离开帝国。”
“所以你最好别暴露任何破绽，否则我会提前解决你。”
“我理解。”齐修说，“我会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不会把您牵扯进来。”
赫鸣点了下头，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然后停在全息投影前。
“你在这里建立的这些设施，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来作为保护伞。”
“没有合法身份，你的基地迟早会被帝国安全部门盯上。”
齐修没有反驳。
周世安当初的反应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帝国军方对身份不明的武装力量天生就有敌意。
赫鸣继续说道：“我可以帮你安排一个独立军事基地管理者的身份，隶属于东域总理府直属序列。”
“这个身份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漏洞，你可以合法地拥有你的舰队和基地设施，萝泊星区的军方无权干涉你的行动。”
齐修知道，这个身份不会毫无代价地送给自己。
“我需要做什么？”
“你要真的去做一个独立基地管理者该做的事。”
赫鸣解释道：“在帝国行政体系里，独立军事基地是一种极为罕见但确实存在的建制。”
“通常设立在边境星区，用来处理那些常规军事力量无法或不便处理的麻烦。”
“比如？”
“比如镇压不安稳的附属文明。”赫鸣把他的数据板推到齐修面前，“比如在星区要求支援的时候，提供额外的军事力量。”
齐修拿起数据板，翻看着文件的内容。
独立军事基地的管辖范围涵盖了周边数个恒星系，拥有在这些范围内进行军事活动的全部授权。
基地管理者有权自行组建舰队、招募人员、建设设施，不受星区军部的直接管辖。
这份任命书上的签发者是赫鸣。
“在萝泊星区与晴海星区的交界线上，有两个附属文明。”
“他们的科技水平远不如帝国，但人口众多，有一定军事力量。”
“人口在帝国东域的几个星区都有分布，渗透到了帝国社会的各个层面，其中一个甚至有族人在帝国体系里爬到了相当高的位置。”
“多高？”
“东域资源协调管理部副部长。”
一个附属文明的族人，在帝国东域的行政体系里爬到了副部长级别。
这个位置虽然不是最高层决策者，但在资源分配和协调调度方面拥有相当大的实权。
“那个副部长为他的母星争取了很多东西。”赫鸣说，“包括帝国对他们独立倾向的缓和处理。”
“按照军部本来的方案，这种程度的离心倾向已经足够触发军事镇压程序了。”
齐修听明白了。
“所以，我的任务是稳定住他们。”
“对。”赫鸣说，“不要让他们的独立倾向升级为武装叛乱。”
齐修把数据板放在桌上：“我知道了。”
“你记住一点就好。”赫鸣说，“不管联盟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不管你在帝国边境建了多少东西，不要暴露你的身份。”
“我还不想离开这里，如果你暴露了，我会第一个和你划清界限。”
“您也是。”齐修也站了起来，“如果您暴露了，我也会这么做。”
“很好。”
赫鸣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桑文林和他的同事们正安静地等在那里。
看到赫鸣出来，桑文林立刻站直了身子。
“总理阁下，您谈完了？”
“谈完了。”赫鸣对他点了点头，“桑主任，LS-447从现在开始，在行政序列上不再是普通边境行星了。”
“这颗行星将作为萝泊星区独立军事基地的驻地，齐修指挥官是基地的管理者，拥有与星区军部同级的行政权限。”
桑文林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合上。
段平在他身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您是说，齐修指挥官他……”
“从今天起，他是你们的直属上级。”赫鸣说，“在行政级别上与萝泊星区军部总指挥平级。”
休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了顾小川那台通讯控制台发出的低频嗡鸣。
……
……
赫鸣离开了。
桑文林站在降落场边缘，看着那道光尾消失在云层上方，然后转过身，朝主管处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办公室里，齐修正站在窗前。
门被敲响了，他说了声进来，然后转过身。
桑文林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骆阳、段平、方兰、程海东，以及揉着眼睛显然刚从午睡中醒来的顾小川。
六个人挤在窄小的门口，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桑文林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郑重了很多：“齐指挥官，您现在是这个基地的管理者了？”
齐修点头：“是，桑主任，有什么事吗？”
桑文林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办公桌前面：“我想申请转入独立基地的行政序列。”
齐修看着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