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薛老太太过世。
薛如怀五七一过,二房里又闹了一桩热闹事。
秦容婉才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按道理是该留在薛国公府为薛如怀守节的。
可一来是她年纪轻,若是将腹中孩子打掉,再过个几年也能另嫁他人,不至于守一辈子寡。
二来是薛如怀死得不明不白,流言蜚语四起,大约是说他为了沈氏女而殉情自尽。
妻子有孕在身,他却为了个小门小户的女子白白葬送了性命,传出去,秦容婉哪里还有半点颜面?
是以秦家太太便在五七之后登了薛国公府的门。
为了女儿后半辈子的幸福,她不得不豁出去脸面大闹一场。
邹氏知晓她的来意,见秦家太太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两家人结姻亲本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可如怀却为了低贱的女子如此作践自己,婉儿还年轻,断断没有让她守一辈子的道理。”
邹氏本就因儿子的死而伤心难忍,人瞧着也消瘦了不少。
听了这话,她半边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只道:“亲家母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容婉垂首立在一侧,虽丧衣加身,神色却依旧明艳动人。
“都是聪明人,您为何非要刨根问底吗?”秦家太太冷笑一声道:“我会请太医给婉儿下一剂温和不伤身的落胎药。此药一落肚,我们两家人就再无什么瓜葛。”
“这怎么行?”二老爷与邹氏一同拍案而起,神情无比激动,大有要立刻与秦家太太拼命的势头。
屋外伺候着的奴仆看着形势不对,便去长房知会了苏莞丝一声。
苏莞丝才刚理好丧礼上的些许小事,好不容易寻到空闲休息一会儿,却被二房找来的奴仆们扰了清净。
这几日,云枝正要临盆,她也抽不出空去管二房的事。
便只让红茹去二房看了一眼,道:“到底是一家子亲眷,若真闹起来了,你再来告诉我。”
红茹领命而去,红雨则与白药一起看顾着云枝。
到了乌金西坠时,云枝破了羊水,发作后疼得脸色煞白。
苏莞丝心疼她,立时让人去请稳婆和接生的大夫,并让厨娘们熬好了参汤。
女子生产恰如从鬼门关里走过一回。
苏莞丝不敢大意,亲自守在云枝的产床旁,握着云枝的手道:“别怕,我在这儿陪着你。”
冬儿听闻云枝发动了,撂下了一切差事赶到了寮房,却因稳婆们的阻拦进不了内室。
他在屋外焦急得好似个无头苍蝇一般。
薛赜礼匆匆赶来后,瞧见他不停转圈的模样,只道:“你快坐下来吧,这么转下去人可是要晕的。”
闻言,冬儿却擡起一双赤红的眸,道:“奴才也想坐下来,可是听着云枝的哭喊,奴才心痛如绞啊。”
他这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将薛赜礼吓了一跳。
主仆两人情谊匪浅,薛赜礼便安慰了他几句,只道:“你放心,你家大奶奶在里头陪着云枝呢,稳婆们也都是极有经验的老手,你的妻与子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话音甫落,内室里响起一道更尖利凄惨的嚎哭声。
听得薛赜礼这个大男人都有些心里发毛。
冬儿更是泪如雨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攥着薛赜礼的衣袖,道:“早知晓会让云枝痛成这样,奴才还不如自宫做太监呢,省得她吃这样的苦头。若是云枝因此伤了身,奴才万死难辞其咎。”
这话让薛赜礼心间一凛,耳畔仍在不停传出云枝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他忍不住地想,若传出这些声音的人是苏莞丝,他该如何?
前些时日,安国公府的大奶奶就因生产时大出血而没了性命。
皇城里的德妃娘娘不也是在生下小公主后没几日就撒手人寰了吗?
诸多惨剧回荡在薛赜礼的心头,他一时心有惶惶,一边向上苍祈祷着云枝能平安度过此劫,一边又开始犹豫着该不该让苏莞丝也遭受此劫。
等老太太寿终正寝后,皇帝定然是要将薛国公这爵位传到他头上的。
到时,他既要撑起长房的门楣,也要顾好薛国公府整个大族。
没有子嗣,恐怕难以服众,更对不起九泉之下的祖宗们。
可瞧着云枝哭喊得如此凄厉,薛赜礼又很于心不忍。
若是这些痛苦加诸在苏莞丝身上,薛赜礼只怕是要心疼到发疯发狂。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内室里传出了一声极为孱弱的婴儿哭声。
冬儿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不敢置信地望向内室。
不多时,稳婆们便抱着襁褓里的女婴走到了门帘后,遥遥地让冬儿看上了一眼。
“恭喜这位小哥,您夫人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女娃娃呢。”
另一个稳婆也笑道:“这位夫人也是好福气,只痛了那么一会会儿就将孩子给生了下来。”
听了这话,薛赜礼都顾不上为冬儿感到欢喜,只蹙起剑眉问道:“已是痛了这么久了,怎么在你们嘴里好似还是件喜事一般。”
那稳婆见了薛赜礼周身上下的阴寒气势,已是有些害怕,便道:“回世子爷的话,老婆子们为不少内宅里的夫人们接生过,今日这一位当真是疼得少了,有些夫人生产的时候都要疼上一天一夜,最后还要靠着剪子才能将孩子生下来呢。”
这话一出,薛赜礼脸上的神色是愈发难看了些,吓得稳婆们立时将女娃娃抱回了内屋。
云枝虽然已精疲力尽,身上各处都疼痛不已,却还是惦念着自己的孩子。
苏莞丝笑着替她擦了擦汗,并让稳婆们将孩子抱到了她身前。
红茹与红雨上前帮忙,才让云枝勉强撑起了身子。
瞧见襁褓中小小巧巧的婴儿,云枝忍不住喜极而泣,道:“大奶奶,奴婢……奴婢也做人娘亲了。”
只是冬儿的爹娘盼着她这一胎能生下个男孩儿,听闻只是个丫头片子,俱都甩甩手失望地离去。
苏莞丝陪了云枝许久,还吩咐府医,不必在意银钱,只要是替云枝滋补身子的,花多少银钱她都不心疼。
等到忙碌完回松柏院的时候,夜色已经漆黑无比。
苏莞丝起先还以为薛赜礼已经睡下了,可一进内寝却见他穿着寝衣正在捧读诗书。
“夫君怎么还没睡,明日不是要早起上朝吗?”她笑着问。
云枝平安诞下女孩儿,苏莞丝因这事心情极佳,与薛赜礼说话的时候尾音都染上了几分娇俏。
薛赜礼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听了苏莞丝这话,眉头却依旧不曾舒展。
“那孩子瞧着更像云枝一些,云枝刚到妾身身边伺候的时候也是那么一张乖巧可爱的鹅蛋脸。”
“冬儿也是高兴傻了,方才抱着女儿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了。”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当真是十分幸福。”
苏莞丝絮絮叨叨地与薛赜礼说着话。
薛赜礼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她一下子就不高兴了,只道:“夫君既不肯听妾身说话,那妾身就不说了。”
这下,薛赜礼忙丢开了手里的诗本,忙笑着倾身上前将苏莞丝圈在了怀里。
“我在听呢,只是想到一些事,所以有些走神而已。”
苏莞丝却挣扎着从他怀里钻了出来,只道:“夫君在想什么呢?”
薛赜礼笑笑,可想着即将要出口的话十分严肃与沉重,他便收敛起了笑意,只道:“今日看了云枝生产,听她哭成那副模样,痛得几乎丢了半条命。我都不敢想,若是今日在产房内痛哭流涕的人是你,我会不会发疯失控?”
苏莞丝先是一惊,迎上薛赜礼漆黑如墨的眸,知晓他不是在开玩笑,便也郑重地答话道:“女子生产都是要吃这一回苦头的。”
薛赜礼摇摇头,只攥紧了苏莞丝的柔荑,道:“二弟有孩子,旁的族人们也有子嗣,其实我们不是一定非要……”
苏莞丝却忙打断了他的话语。
“夫君。”她用那双秋水似的杏眸紧盯着薛赜礼道:“妾身喜欢孩子,心心念念着想为您生下个孩子。”
为此,苏莞丝几乎一日不落地喝着那些难以入口的坐胎药。
纵然她子嗣艰难,可心里总要怀着一分希望,期盼着有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愿意托生到她肚子里。
只是这么想一想,苏莞丝就觉得很高兴。
今日她在一旁看着冬儿抱着女儿不肯撒手,云枝在旁笑得开怀的模样,心里既为云枝高兴,又难免开始希冀着自己与薛赜礼也能有这一日。
她会做好一个母亲,会细心教养好孩子,会像娘亲呵护她一样爱护着孩子。
想着想着,苏莞丝竟然眼眶一红。
这样情真意切的软弱,她不想让薛赜礼瞧见,便上前倚靠在他的肩头,道:“妾身本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有了夫君才算有了家,若能为夫君诞下子嗣,咱们这个家才算是真的圆满了。”
最要紧的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是真正与她血脉相连的人。
密友有走散的一日,夫妻有和离的时候,可孩子永远是她的孩子。
或许是薛赜礼也听出了苏莞丝话音里的哽咽。
他心一软,只抱紧了她,道:“好,都听你的。”
*
云枝刚出月子,秦家太太又来薛国公府闹了一通。
邹氏几乎是以命相逼,秦容婉才没有喝下那碗落胎药。
可她也不愿年纪轻轻地为薛如怀守节,私底下哭了好几回,放出风声说她一定要打掉腹中胎儿。
不得已,邹氏只能求到薛老太太跟前。
薛老太太尚在养病,可听闻秦氏要打掉孙子唯一的血脉,惊得立时要从床榻里起身下地。
嬷嬷们死死拦着,并道:“老祖宗身子骨都成这样了,还怎么去与秦家人吵闹?那些人可都不好相与呢。”
薛老太太几番剧烈的喘息后,才道:“你们去把礼哥儿唤来,我……我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要替怀哥儿留下这点血脉。”
嬷嬷们知晓,薛老太太这是要让世子爷出面与秦家周旋的意思。
薛赜礼本是不愿插手二房的事务,可瞧着薛老太太病得气若游丝,流着泪祈求他帮帮忙,他还是心软了。
秦家又派人来闹事的时候,他便出面与秦家大爷商议了一番,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最后秦家人退了一步。
他们的意思是,等秦容婉平安生下薛家的孩子后,再将她接回家中。
这孩子就留在薛家,秦家人绝不会争抢。
邹氏起先还不愿意,薛赜礼冷声道:“二叔母若连这都不肯答应,恕赜礼帮不上忙了。”
最后还是二老爷拍板应下了此事。
等秦容婉生下孩子后,他们就放她回秦家,不必逼着她守一辈子的节。
事情尘埃落定后,邹氏大病一场,薛老太太更是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日寂静的夜里,鸳鸯来报说薛老太太不好。
薛赜礼面色一沉,差人去老宅里将唐氏接了回来。
他自己则带着苏莞丝去福寿堂里伺候着。
只是薛老太太一向不喜苏莞丝,他便只让她在珠帘外向祖母问了声安。
而薛赜礼则亲自喂着薛老太太喝药。
此时的薛老太太勉强有了说话的气力,她拉着薛赜礼手,流着泪道:“你二叔没用,将来……将来还要靠你接济他……答应祖母……若遇到难事……要帮你二叔一把。”
人之将死,薛赜礼也不愿去计较薛老太太的偏心。
他道:“祖母放心,孙儿明白。”
薛老太太闭了闭眼,已是面如白纸,喘息声断断续续得十分孱弱。
“史家……都是为了史家,我……离家六十年,嫁来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
“婆母……婆母,慧珍有哪里做的不好吗?您为何总是不喜欢我。”
“夫君,你纳了六个妾,老二差点就被你那妾给害死了啊,我抱着他,他全身烧得滚烫……”
鸳鸯等丫鬟已忍不住低声啜泣了起来。
外间的苏莞丝也慨叹了一声,仰头觑见庭院里皎洁的一轮明月,想起娘亲逝世的那个夜晚。
那夜里,天边也有这么一轮皎洁的明月。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
亲人的离去是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潮湿。
那是薛赜礼的祖母,她虽无法感同身受,却愿意陪伴在薛赜礼左右。
忽然,内寝里传出了嬷嬷们声嘶力竭的哭泣声。
苏莞丝仰起头,杏眸里似有泪意闪烁。
【PS】:
(今天还是二合一,写着写着居然流泪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