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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3章 学习
    化疗的间隙,于凤至开始系统学习美国金融市场的规则。她让闾珣从公共图书馆借来《证券法》《公司法》和《税法》的入门读本,又托威尔逊帮她找了几份证监会的公开文件。那些文件全是英文的,厚得像砖头,闾珣抱回来的时候下巴搁在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用膝盖顶开门,差点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撞翻。

    “娘,你确定要看这些?这本《证券法》连我都要查字典。”

    “你查字典,我看你查完的笔记。”她把最上面那本拿过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条文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整页纸,“你念,我听,听不懂的地方你帮我译。”

    于是病房变成了临时的课堂。每天早上医生查完房之后,于凤至就靠在床头,腿上盖着那条从沅陵带来的旧毯子,手里握着铅笔。

    闾珣坐在床边的硬木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厚重的法律典籍,逐段逐段地用中文复述给她听。他念英文条款的时候语速很慢,念完一句就先用中文讲给她听,遇到专有名词就停下来等她用铅笔在笔记本上记好。每一段条文念完,她都会在笔记本上写下对应的中文大意,字迹跟她年轻时在帅府账房誊写采购清单时一样工整——每个条款后面都留了备注栏。

    “这条跟评审小组的章程第十九条差不多。”她指着《证券法》里关于信息披露的一段条款,“把每个人的责任写清楚,把每个环节的签字画押。采购审批要双签,证券发行也要双签——语言是新的,逻辑是旧的。”

    “娘,这条说的是上市公司必须定期公开财务报表。”

    “财务报表就是账本。只不过账本是给自己看的,财务报表是给股东看的。你把那句再念一遍——‘materialinfOrmatiOn’是什么意思?”

    “重大信息。就是会影响股价涨跌的那种。”闾珣翻了翻手边的英汉法律词典,手指在页角停顿了一下,“娘,你以前在评审小组查周世昌验货存根的时候,不也是这个思路吗?把每一批枪管的验收记录摊在桌上,谁签的字、哪天签的、签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质检报告——一条一条对,对不上就是有问题。”

    “是一样的。只不过枪管换成了股票,谁经手,谁签字,谁负责——跟采购清单一样,钱从哪来,到哪去,谁批的。”她把那条条款在笔记本上又打了一个勾。

    一天下午,闾珣拿着一本《公司法》念到关于公司治理结构的章节。他念到“董事会”和“股东大会”的职权划分时忽然停下来,把书往膝盖上一摊。

    “娘,这条跟你们当年评审小组投票一模一样。评审小组是九个人,董事会也是奇数——为的就是避免平局。不过你以后要是真在纽约注册公司,总不能自己一个人把董事会和股东大会都兼了。”

    “董事会可以慢慢搭。先缺的不是董事——是能帮我做账的人。你看这些条款,从公司注册到税务申报,每一环都要有人签字。你帮我翻译文件帮了这么久,但你不是会计。我得找一个懂美国税法的人,从头开始带。”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被子上,“等我把这些法规再捋一遍,心里有底了,就去登报招人。”

    闾珣把书翻回刚才那页,在页角折了一下。“那你招人的时候带上我。我帮你面试——问他几个税法问题,看他对不对得上?”

    “你先把眼前这条念完。招人的事不急,但得提前盘算。账目越来越复杂,我一个人对不过来了。”她往外看了一眼,仿佛能透过病房的窗户看到奉天帅府的会议室。她在笔记本上公司法那几页继续往下批注,批完合上笔记,没再说评审小组的事。

    闾珣把《公司法》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念。于凤至重新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继续写。一天一天地积累下来,她的笔记本从最开始记满英文单词的释义,逐渐变成分类挑出各类法规里对应的条款编号。

    闾珣把最常用的几条法规译成中文摘要附在旁边,在留白处偶尔标一句“此条与评审小组章程第十九条同”或是“可参照秦皇岛仓库入库核验规程”。

    哈里森医生有次查房时看见闾珣正用英文给她念《证券法》修正案。她闭着眼睛靠在枕头上,刚开始他以为她睡着了。走近了才听见她用英文把刚才那段条款重新复述了一遍——说得很慢,有些词发音不太准,但逻辑是通的。

    “夫人,您在学习美国法律?”哈里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摘下来的听诊器。

    “既然要在这里做生意,就得懂这里的规矩。”于凤至睁开眼睛,“在东北我靠评审小组的章程管军需。在这里,我用你们的法律保护自己的钱。”

    哈里森靠在门框上,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床头那排书脊上印着各种法律词汇的精装书,书页间夹满了写满中文批注的纸条,病床边还搁着那只被挤到角落的旧算盘——骨珠磨得发亮,显然不是纽约买的。

    “夫人,您的学习强度快赶上法学院的学生了。不过有件事我想问——您是怎么把法律条文跟兵工厂的验收规程联系到一起的?听起来完全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不管在哪个国家,效率高的地方都是人盯人、岗盯岗。把责任压碎了分解到每一个不会撒谎的动作上。”

    于凤至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被子上,“我在伯明翰兵工厂的车间里站了很久,看他们的工人操作机床——每个人只做一个动作,每个动作都有人盯着记录。程师傅在奉天兵工厂用新化铁炉出第一炉装甲板铁水的时候也是这么盯的——拿着卡尺一根一根地量枪管,每一根都要经过三道工序才放行。法律也一样——立法的人定框框,执法的人查岗,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签字。签了字就不能赖。枪管不过关炸的是炮兵的手,法律不过关炸的是老百姓的钱。”

    哈里森把听诊器收进白大褂口袋。“夫人,您对美国法律的信任比对股市还要多。我见过很多病人——做完手术之后要么躺着什么都不想动,要么只想快点出院。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化疗间隙自学证券法的病人,把病房变成了律师事务所。”他走向门口,“需要什么法律文件跟护士说,我认识几个在曼哈顿执业的律师——他们在法庭上未必辩得过您,但帮您核对条款应该还可以。”

    “谢谢。目前还不需要——我儿子能帮我念,念完我记笔记。等我把这几本法规捋完,心里有底了,再去找人。”

    哈里森点了点头走出病房,把门轻轻带上。闾珣把膝盖上的《证券法》翻到下一页,把刚才那段修正案又念了一遍。窗外暮色弥漫,曼哈顿的灯火把病房的墙壁染成淡金色。

    于凤至重新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继续往下写。她把腿上那条从沅陵带来的旧毯子往上拉了拉,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她把她这条命从癌症手里夺回来之后,也开始用这些条条文文在新大陆重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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