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李森跟了出来。
两人并排走了几步,都没有说话。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李森停住了。
“陆晨。”
“嗯。”
“你知道这台手术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如果成功,你在肝胆外科领域的地位会发生质变。”
“如果失败呢?”
陆晨看着他。
“不会失败。”
李森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
“那我从现在开始,给你扛住所有外面的压力。”
“院里的、科里的、家属那边的,所有人的质疑和担忧,都不会到你面前。”
“你只管一件事。”
“上台,把手术做完。”
陆晨嗯了一声。
“主任,手术时间不变,后天上午八点。”
“好,我来安排。”
两人分开。
李森去打电话协调。
陆晨下了楼,回到急诊值班室。
凌晨三点四十分。
他坐在桌前,没有急着躺下。
打开电脑,把程维远的手术方案再调了出来。
从头到尾,逐字逐句。
每一个步骤,他都在脑海中转化为实际的手部动作。
切皮、进腹、游离肝门、分离肿瘤、切断门静脉右支、重建、胆肠吻合。
真实之眼的全息投影在意识中再次展开。
那条四毫米的间隙,他已经走了不下五十遍。
现在他要走第五十一遍、第五十二遍。
直到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每一毫米的距离。
四点十五分,陆晨合上电脑。
他没有再做模拟。
今天的三次模拟机会,他要留到白天,等程维远跟他交代完关键节点之后再做。
这样模拟的效率最高。
躺回折叠床。
闭上眼。
呼吸逐渐平稳。
心跳稳定。
没有紧张,没有焦虑。
有的只是一种沉稳的确定感。
他能做。
他会做好。
凌晨的急诊科,灯光依旧亮着。
值班的护士在走动,监护仪在滴响。
而陆晨已经平静入睡。
……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陆晨睁开眼,第一件事看手机。
李森发来了三条消息。
“院里已经知道了程教授的情况,曾院长表态全力支持你主刀。”
“手术室已确认后天的时间和人员不变。”
“周建民家属那边我去说了,他们表示相信你。”
陆晨逐条回复了。
然后起床洗漱,换上白大褂。
今天只有一件核心任务:术前准备的最后冲刺。
七点四十分,他去了心内科。
程维远已经精神了不少,吃了早饭正靠在床上看影像。
看到陆晨进来,他直接开口。
“坐下,我跟你说分离的关键节点。”
陆晨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程维远把平板电脑调出影像。
“第一个节点,进入肝十二指肠韧带后的胆总管切断位置。”
“切断点选在肿瘤下缘一厘米处,留够安全切缘。”
“但要注意右肝动脉在这个位置可能从胆总管后方穿过,先摸清楚再切。”
“明白。”
“第二个节点,尾状叶的切除顺序。”
“尾状叶供血来源复杂,有时候有独立的小支从门静脉左支发出。”
“你在切尾状叶之前,先把左支上的这些小分支逐一钳夹结扎,不然后面出血找不到来源。”
“好。”
“第三个节点,也是最关键的。”
程维远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门静脉右支后方那条间隙的入口,不是一个平面,而是一个有角度的通道。”
“你从外面看进去觉得是四毫米宽,但实际进入之后,通道的方向会有一个大约十五度的偏转。”
“如果你按照直线方向分离进去,会偏到门静脉右支的侧壁。”
“你需要在进入间隙之后,手腕向内旋大约十五度,顺着通道的实际走向推进。”
陆晨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
十五度内旋。
这是影像上看不到的信息,只有做过大量肝门部手术的人才知道。
这就是经验的价值。
“还有最后一点。”
程维远放下平板。
“门静脉壁切断之后重建吻合,你的技术我不担心。”
“但肝门部的门静脉壁跟腹主动脉旁的不一样。”
“它更薄,弹性更差,而且因为肿瘤长期压迫,管壁会有局部的纤维化改变。”
“缝合的时候针距要比常规的更密,进针深度要比常规的更浅。”
“否则管壁会被撕穿。”
陆晨点头。
“针距建议多少?”
“一毫米到一点二毫米之间,不能超过一点五。”
“进针深度?”
“全层的三分之二,不要穿透内膜。”
陆晨把每一个数字刻进了脑子里。
“我记住了。”
程维远看着他。
“陆晨,这些东西我说一遍你就记住了?”
“记住了。”
程维远缓缓点了一下头。
“去吧,准备好了就上台。”
“我等你的好消息。”
陆晨站起来。
“程教授,后天手术结束后我第一时间来找您汇报。”
“好。”
走出心内科病房。
陆晨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把刚才程维远说的每一个节点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十五度内旋。
针距一到一点二毫米。
进针深度全层三分之二。
尾状叶门静脉左支小分支逐一结扎。
右肝动脉可能从胆总管后方穿过。
全部记住了。
回到急诊科之后,陆晨先去黄区看了周建民。
今天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总胆红素降到了128。
白蛋白33。
凝血INR1.2。
所有指标都在持续好转。
后天开台的条件完全具备。
“周老师,跟您说一下情况。”
陆晨坐到床边。
周建民和他老婆都看着他。
“程教授因为身体原因暂时不能上手术台了,具体的情况李主任昨天跟你们说了。”
“但手术不会推迟,后天照常做。”
“主刀换成了我。”
周建民看着他,眼里没有恐慌。
他老婆倒是紧张了一下。
“陆大夫,程教授不做了,你……你行吗?”
“我行。”
陆晨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程教授把所有的技术要点都跟我交代清楚了,血管重建本来就是我负责的部分。”
“而且这条手术路径是我发现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个肿瘤和血管之间的位置关系。”
周建民看着陆晨,然后缓缓开口了。
“陆大夫,我信你。”
他老婆看了丈夫一眼,然后也点了点头。
“我们信你。”
陆晨站起来。
“好好休息,后天之前不要紧张。”
“明天我会来做最后一次查体和确认。”
“好。”
走出病房。
陆晨回到红区,开始处理日常接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