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出病房。
走廊上，程维远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陆晨，你们的三维血管重建模型做了吗？”
“做了，放在会议室。”
“走，去看。”
急诊科的小型会议室已经被布置好了。
李森提前安排的。
投影仪连着电脑，电脑里存着全部影像资料和三维重建数据。
桌上还摆着一个3D打印的肝门区血管模型。
程维远走进会议室的瞬间，脚步停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3D打印模型上。
模型做得极其精细，门静脉、肝动脉、胆管的走行清清楚楚。
肿瘤的位置用红色标记，血管用蓝色和红色区分。
程维远走过去，拿起模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个模型谁做的？”
“我做的，用的是0.625毫米层厚的数据重建。”
程维远放下模型，转过身来。
“陆晨，你这个模型比我在北京团队出的还精细。”
“我团队用的是一点二五毫米数据重建，精度差了一个档次。”
林超凑过去看了一眼模型，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这个肿瘤和门静脉之间的间隙都能看出来，太清楚了。”
陆晨没有谦虚，直接打开投影。
“程教授，趁热，我把路径偏差的事跟您说一下。”
“说。”
程维远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陆晨调出了冠状位影像，放大到门静脉右支的区域。
“您方案里的分离路径是从门静脉主干向右侧分支方向推进，沿肿瘤前缘向后方走。”
“对。”
“但您看这里。”
陆晨用鼠标标注了一个位置。
“肿瘤前缘与门静脉右支之间的间隙，最窄处不到两毫米。”
“这个区域的肿瘤组织和血管外膜之间几乎没有可辨认的分离层次。”
程维远凑近了看。
“继续。”
陆晨把画面切到了矢状位。
“但是在后侧方，也就是门静脉右支的后壁方向，有一条明确的低密度线影。”
“宽度三点五到四毫米，走行连续，长度一点五厘米。”
“这个位置的肿瘤假包膜完整，和血管外膜之间存在一层可分离的疏松结缔组织。”
他把3D模型拿起来，用手指着后侧方的位置。
“从这里进去，可以绕开前缘那两毫米的死区，直接进入一个相对宽敞的分离平面。”
程维远沉默了。
他盯着模型看了十几秒，然后拿过鼠标，自己在影像上反复切换了好几个层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程维远开口了。
“你说得对。”
四个字，简短而干脆。
“从前缘进入是我的惯性思维，在大多数IV型胆管癌里前缘确实是标准路径。”
“但这个病人的肿瘤生长方向偏向前内侧，导致前缘间隙被压缩到了极限。”
“而后侧方因为肿瘤的生长方向相对避让，反而保留了分离空间。”
“这个判断，我在影像上没看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陆晨。
“是你那组0.625毫米的薄层重建才发现的？”
“是。”
“常规层厚确实看不到这个级别的差异。”
程维远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林超。
“林超，把方案里门静脉分离路径那一段改掉。”
“改成从后侧方入路，沿肿瘤假包膜外缘向前方分离，最终在门静脉右支的前壁汇合切断面。”
林超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记录。
“好的，老师。”
程维远重新看向陆晨。
“还有别的问题吗？”
“其他部分我看过了，切除范围、胆道重建方案和我的判断一致，没有异议。”
“好。”
程维远靠回椅背。
“陆晨，我做了三十年肝门部手术，被年轻人指出方案偏差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今天算一次。”
陆晨没有接这个话。
程维远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看了一眼手表。
“手术定在什么时候？”
“根据患者目前的恢复速度，后天上午条件最理想。”
“我也是这个判断，后天上午八点开台。”
程维远站起来。
“术前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反复确认，今天下午我要再看一遍影像，晚上我们开正式的术前讨论会。”
“你负责叫上麻醉科、ICU和手术室护士长。”
“好的。”
“对了。”
程维远走到门口停住。
“后天手术，你站一助。”
“明白。”
“不只是站一助，血管重建的部分交给你做。”
陆晨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没问题。”
程维远看着他。
“周铭远跟我说过你在301那台手术的表现，22分钟完成腹腔粘连松解联合血管重建。”
“我信他的判断。”
“但你记住，肝门部的血管和腹主动脉旁的血管不一样，管径更细，壁更脆，周围结构更复杂。”
“不能有丝毫大意。”
陆晨点了一下头。
“放心。”
程维远这才推门出去。
林超跟在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陆晨一眼。
那个眼神里写着三个字：了不起。
陆晨没有在会议室多待。
他回到红区工作站，开始安排下午和晚上的事项。
麻醉科主任的电话打了，确认后天配合。
ICU那边也打了招呼，术后可能需要床位。
手术室护士长那边，陆晨让孟燕去对接器械清单的事。
陈可之前整理的那份肝门部根治术器械清单，现在派上了用场。
一切有条不紊。
中午十二点半，沈小柠准时出现在红区门口。
“吃饭了。”
陆晨接过保温盒。
“程教授到了，方案也确认了，手术后天。”
沈小柠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周老师有救了？”
“还不能这么说，但手术机会确定有了。”
“太好了。”
沈小柠在旁边坐下。
“程教授人怎么样？”
“很直接，不绕弯子，水平确实是顶级的。”
“你提的那个路径问题他接受了吗？”
“接受了，当场改的方案。”
沈小柠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我男朋友牛。”
陆晨瞥了她一眼，没接话，继续埋头吃饭。
沈小柠也不在意，安静坐在旁边等他吃完。
“对了，那个黄区的老太太今天怎么样了？”
“好多了，体温降了，抗感染有效。”
“那就好，上次我看到她儿子那个样子真的很生气。”
陆晨把保温盒盖上。
“她儿子的事今天可能还有后续。”
“什么意思？”
“老太太状态好转之后，按照那个儿子的性格，肯定会催出院。”
“但她的感染还没完全控制住，至少还需要三到五天的静脉抗生素。”
沈小柠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会真的强行把人拉走吧？”
“走一步看一步。”
陆晨把保温盒递回去。
“好了，你去上班吧，晚上见。”
“嗯，晚上给你炖排骨汤。”
沈小柠收好东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