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
朱允熥面无表情地拿起那本写满了现代兵法推演的《孙子兵法》。
这是他曾经送给蓝玉、用来换取军方结盟的底牌。
锦衣卫抄家的时候,王强花了大价钱,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从废纸堆里把它偷了出来。
“咔哒。”
火折子吹亮。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上泛黄的纸页。
朱允熥松开手,看着那本耗费了他无数心血的兵书落入火盆,迅速卷曲、发黑,最终化为一堆灰烬。
武将的基本盘,彻底没了。
在朝堂上,他用一句“无话可说”物理切割了蓝玉案,保住了自已的命。
但代价是惨痛的。
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吴王是个为了活命连亲舅公都能卖的冷血怪物。
方孝孺、齐泰那帮东宫属官,正借着整顿吏治的由头,在六部九卿里疯狂安插他们自已的人手。
朱允炆那个书呆子,每天在奉天殿上被百官众星捧月般围着,风光无限。
而他朱允熥,成了这座皇城里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
“不行。”
他不能就这么等死。
手里没兵了,那就必须把钱袋子死死攥住。
这大明朝,只要皇爷爷还在,谁能把国库填满,谁就能在朝堂上横着走。
……
户部尚书正堂。
林默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正在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半个长满绿毛的御赐烧饼周围的灰尘。
自打蓝玉案爆发以来,林默给烧饼上香的次数,从一天一次涨到了一天两次。
他现在走路都贴着墙根,看到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就双腿转筋。
“吱呀——”
厚重的格扇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默手一哆嗦,湿布差点掉在神龛上。
他飞快地转过身。
朱允熥跨过门槛,浑身带着一股外头带进来的湿热水汽,径直走进了正堂。
王强跟在后面,十分熟练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微臣叩见……”
林默膝盖一弯就要往青砖上砸。
“行了,别跪了。”
朱允熥大步绕过书案,直接在客座的太师椅上坐下,声音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林默硬生生把膝盖拔了起来,弓着腰,规规矩矩地站在一丈开外。
他不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吴王来找他,绝对没好事。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指揉捏着突突直跳的眉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满脸写着“别找我”的穿越者老乡,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憋屈。
“林大人。”
朱允熥放下手,目光直视着林默,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把最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台面上。
“蓝玉死了。”
林默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这天下谁不知道蓝玉死了?皮还挂在四川呢!
您跑户部来跟我说这个干嘛?
朱允熥死死盯着他,语气里透出了一丝罕见的软弱和恳切。
“孤在朝堂上的班底,被皇爷爷砍了个干干净净。”
“东宫那帮文人,现在恨不得把孤生吞活剥了。”
朱允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孤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正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墙角漏水的水缸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林默低着头。
那双清澈愚蠢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疯狂的抗拒。
依靠我?
你特么一个皇孙,夺嫡失败了跑来指望我一个打工人?
老子在洪武朝苟了二十五年,凭什么要给你当炮灰!
“扑通。”
林默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跪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结实。
“殿下。”
林默的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
“臣只是个户部尚书。”
“臣只懂钱粮,只会打算盘看账本。”
林默一字一顿,把话说得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党争之事,臣不懂,也不敢沾边。”
“臣,帮不了殿下。”
朱允熥坐在椅子上。
看着像个鸵鸟一样死死趴在地上的林默。
他觉得自已刚才放低姿态去求援,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你不帮孤?”
朱允熥咬着牙,胸腔里灌进一口闷热的风,气得连呼吸都粗重了。
“林默!你以为你置身事外,朱允炆就能放过你?”
“你帮孤推行考成法,拿着网格账本去查江南士绅的隐田,你已经把全天下的文官都得罪光了!”
“等朱允炆那个废物上了位。”
朱允熥指着地上的林默,厉声低吼。
“方孝孺、齐泰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这个活阎王!”
“你以为你装孙子就能活命?”
面对这连珠炮般的威胁,林默趴在地上,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他太懂这大明朝的生存逻辑了。
朱允炆上位要杀他?那是以后的事。
可他现在要是敢跟着吴王搞夺嫡,老朱明天就能把他剥皮实草!
“殿下。”
林默依然闭着眼睛装死。
“臣是皇上的臣子。”
“皇上让臣查隐田,臣就去查。皇上让臣推考成法,臣就去推。”
“将来的事,自有天定。”
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朱允熥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林默面前。
他真的想一脚踹在这个油盐不进的老东西脸上。
但他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心里的邪火压下去。
“林大人,你误会了。”
朱允熥换了一种语气。
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命令,也不再是刚才那种恳切的拉拢。
“孤不是要你站队去跟东宫拼刺刀。”
“孤不需要你去朝堂上替孤摇旗呐喊。”
朱允熥俯下身子,声音压得很低,直直地钻进林默的耳朵里。
“孤只是需要你……”
“帮孤把账算清楚。”
这句双关语,犹如一枚重磅炸弹。
明面上,是让他算清楚户部的钱粮账,帮朱允熥在老朱面前稳住政绩。
暗地里,是让他算清楚两人之间的政治账,在这个绞肉机一样的朝堂上互相打掩护。
林默沉默了。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正堂外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林默缓慢地从地上撑起身子。
他没有去看朱允熥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他转过头,看向供着半个烧饼的神龛。
“殿下。”
林默的声音听起来比这连绵的梅雨还要凄冷。
“大明朝的太仓流水,各省的折色账目。”
他直起腰板,脸上面无表情。
“臣,已经按规矩办了。”
“分毫不差。”
按规矩办了。
这五个字,彻底砸断了朱允熥心里最后的一丝念想。
林默的意思很明白:我只做我分内的事,我给皇上当算账的机器,至于你吴王想借我的账本去弄权,去填你的班底。
门都没有。
朱允熥死死地盯着林默。
他突然觉得喉咙里一阵发紧,想骂人,却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良久。
朱允熥扯着嘴角,发出一声难听的苦笑。
“规矩。”
他缓慢地直起身子,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林默的距离。
“好一个规矩。”
这笑声里,夹杂着无奈、自嘲,以及对这个“老乡”的失望。
“既然林大人守规矩。”
朱允熥理了理有些发皱的常服。
“那孤就不打扰了。”
他没有再放任何狠话,也没有再看林默一眼。
转身,大步跨出了正堂。
门外。
细密的雨丝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王强赶紧撑开一把油纸伞,小心翼翼地举在朱允熥头顶。
“殿下,回宫吗?”
朱允熥没有理会他,直接迈步走进了雨幕里。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摆。
他走在户部衙门长长的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得极重,溅起一地的水花。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刚才的对话。
“林默不肯帮我。”
“他宁可去信那个喜怒无常的老皇帝,也不肯信我。”
朱允熥仰起头。
冰冷的雨点砸进他的眼睛里,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武将死绝了。
钱袋子被林默锁死了。
他成了这个大明朝最可笑的孤家寡人。
这种四面楚歌、被全世界抛弃的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孤立无援。
朱允熥在心里承认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但是。
既然没人帮我。
既然他们都只认皇爷爷的规矩。
“那我就自已去砸出一个规矩来!”
【等火勾缓两天,后续的剧情火勾已经想好了,保证精彩,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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