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死了。
被剥下的人皮塞满了干草,此刻正晃悠悠地挂在四川都司衙门的大堂上。
但这头猛虎的死,仅仅只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风暴的开端。
整个三月,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里,惨叫声日夜不绝。
一万五千人!
十三侯,二伯。
无数的京营将校、边关总兵、地方实权文官。
只要在锦衣卫的抄家名册里被搜出过半封跟凉国公府沾边的书信,立刻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五城兵马司的水车,每天清晨都要在午门外的青石板上反复冲刷,却依然冲不掉地砖缝隙里那些发黑的血污。
东宫偏殿。
朱允熥站在那张大明疆域图前,手指捏着一块炭笔。
他的心在滴血。
这大半年来,他借着“以工代赈”和“考成法”,好不容易在六部里安插进去的几个实干派文臣。
他借着核查九边军饷,刚刚提拔起来的几名少壮派将领。
在这场名为“蓝玉案”的清洗中,被连根拔起!
老皇帝的屠刀根本不长眼。
只要锦衣卫的缇骑出动,管你是不是干吏,管你是不是吴王的人,只要涉案,统统下狱!
他苦心经营的班底,被砍得七零八落。
一夜之间,他朱允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原点。
“王强。”
朱允熥扔掉炭笔,声音嘶哑得厉害。
“换朝服。”
王强战战兢兢地捧着那身绛红色的亲王冕服,伺候他穿上。
“殿下……外头风声紧,今儿的大朝会,要不您告个假吧?”
王强吓得脸色发青。
“告假?”
朱允熥理了理领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孤狼般的冷厉。
“孤要是今天敢躲在屋里,东宫那帮文人就能把孤的皮给活剥了!”
辰时,奉天殿。
满朝文武的站位,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冰火两重天。
右侧的武将队列,稀稀拉拉地空出了一大半。
剩下的那些将领,一个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连看都不敢看龙椅一眼。
而左侧的文臣队列,却是个个昂首挺胸。
方孝孺、黄子澄等人的眼底,压抑不住那股子弹冠相庆的狂喜。
朱允熥站在宗亲队列的最前方。
他双眼微阖,身子站得笔直。
“陛下!”
大朝会刚一开始,兵部侍郎齐泰便犹如一条嗅到血腥味的恶狗,迫不及待地大步跨出。
他双手举着笏板,声音激昂。
“锦衣卫连日彻查蓝玉逆党,劳苦功高!”
“然则,逆贼蓝玉盘踞朝堂多年,党羽遍布军政要害,其势盘根错节!”
齐泰的目光,隐蔽地朝着朱允熥的方向瞥了一眼。
“微臣听闻,不仅是军中将校,连六部之中,亦有不少官员平日里与凉国公府走动频繁,暗中勾结!”
“这些人隐藏极深,若不斩草除根,恐有死灰复燃之患!”
黄子澄立刻跟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微臣附议!”
“蓝玉狂悖,绝非一人之过,必是有幕后黑手暗中纵容、甚至结党营私!”
“微臣恳请陛下,命三法司与锦衣卫继续深挖,彻查蓝玉余党!”
“凡是与蓝党有过往来、为其摇旗呐喊者,无论其身居何职、身份何等尊贵,皆当一并严惩,以儆效尤!”
身份何等尊贵!
这六个字一出,整个大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就差直接指着朱允熥的鼻子骂他“结党营私”了!
谁不知道,吴王身上流着常氏的血,叫那蓝玉一声舅公!
这帮江南文臣,被朱允熥的考成法和清查隐田逼得险些家破人亡。
如今蓝玉一倒,他们这是要借着老皇帝的屠刀,将朱允熥彻底踩死在泥坑里,永世不得翻身!
皇太孙朱允炆缓缓从队列中走出。
“皇爷爷。”
朱允炆对着高台深深一拜。
“两位大人所言,实乃谋国之忠言。”
“蓝玉虽诛,但其党羽之患不可不防。”
朱允炆转过头,看着犹如木雕一般站立的朱允熥,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惺惺的痛心。
“若不彻查到底,大明江山社稷,何以安稳?”
“孙儿恳请皇爷爷,下旨深究,绝不可姑息养奸!”
绝杀。
这是借着皇权的煌煌大势,发起的致命一击。
只要老皇帝顺水推舟点个头,锦衣卫立刻就能把吴王府里剩下的那些心腹全部扒光。
甚至连吴王本人,都会被彻底圈禁!
躲在柱子后头的户部尚书林默,手心里的冷汗已经把官服的袖口攥湿了。
他在心里疯狂打鼓。
完了。
这小王八蛋这回是真栽了。
这帮文人落井下石的手段太毒了,根本不给吴王留半条活路。
不对,我靠,我是不是也算啊!!!
高台上。
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整个人深深地陷在宽大的龙椅里。
他没有去看慷慨陈词的齐泰,也没有看满脸正气的朱允炆。
老皇帝死死地钉在朱允熥的身上。
他知道这是个“妖孽”。
他也知道这小子手段狠辣。
今天,他就是要亲眼看看,这头被逼入绝境的怪兽,在面对四面楚歌、班底被屠戮殆尽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会暴怒吗?
会像以前那样,在朝堂上用那些无懈可击的数据和逻辑,把文臣驳得体无完肤吗?
还是会狗急跳墙,暴露出他真正的底牌?
大殿内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着老皇帝的裁决。
“吴王。”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青石板上摩擦。
“太孙和兵部说的,你怎么看?”
唰!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朱允熥的身上。
方孝孺等人甚至已经做好了反击的腹稿。
只要吴王敢开口辩驳半句,他们立刻就会群起而攻之,给他扣上一顶包庇逆党的铁帽子!
在万众瞩目之下。
朱允熥终于动了。
他缓慢地睁开双眼。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恐。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大步跨出队列。
“扑通。”
朱允熥撩起袍摆,跪在青砖上。
“回皇爷爷。”
朱允熥的声音没有半点颤抖。
“孙儿,无话可说。”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干脆。
利落。
整个大殿内,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谧。
齐泰张着嘴,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刀枪剑戟的言辞,全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感觉自已像是用尽全力挥出了一记重拳,却砸在了一团没有任何受力点的空气上!
怎么不反驳?
你怎么不说话啊!
你只要一说话,哪怕是解释一句自已没有结党,我们就能顺杆往上爬,把你钉死在耻辱柱上!
可是。
无话可说?
这特么算什么回答!
朱允炆站在一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狂喜。
认输了!
这个一直像头恶狼一样咬着他不放的弟弟,终于在皇权和整个文官集团的碾压下,彻底低头了!
他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了!
朱允炆觉得自已的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他终于在这场残酷的夺嫡之争中,狠狠地扳回了一城!
然而。
高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朱允熥,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却没有半点对太孙大获全胜的欣慰。
相反。
老皇帝的呼吸,微不可察地粗重了一瞬。
他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袍袖里,十指猛地收紧。
“无话可说。”
朱元璋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可怕。
太可怕了!
这根本不是认输。
这是一种恐怖的隐忍与切割!
班底被砍掉大半,他能忍。
文臣往他身上泼脏水,他能忍。
太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的脸踩在地上摩擦,他依然能忍!
他不辩解,是因为他知道现在辩解就是把把柄主动送给别人。
他用一句“无话可说”,把自已和蓝玉案硬生生地物理隔绝开来,连一丝一毫借题发挥的缝隙都没给文臣留!
这哪里是个十四岁的娃娃!
这特么分明是一头受了伤之后,立刻把自已埋进烂泥里的万年老龟!
只要不露头,刀就劈不到他的真身!
朱元璋缓慢地将目光移向站在前方的朱允炆。
看着太孙那张掩饰不住狂喜的脸,老皇帝的心里,只剩下浓浓的失望。
蠢货。
被人用一句话化解了杀局,竟然还在沾沾自喜。
这软柿子只会借势踩人,根本连对手的真正底牌都摸不到。
要是把大明江山交到允炆手里。
这只藏在泥潭里的“妖孽”,随时能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无话可说,就退下吧。”
朱元璋没有任何多余的评价,甚至连彻查余党的旨意都没有下达。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散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