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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8章 明辨时宜
    这是顾宪成,字叔时,今年二十多岁,隆庆四年的举人,来年便要北上参加会试。

    

    此时的他在江南士林中已经颇有名气,倒不是因为他家世显赫,恰恰相反,顾家不过是无锡的普通书香门第,祖上出过几个秀才举人,却也没做过什么大官。

    

    顾宪成靠的是一支笔和一张嘴,他的文章写得漂亮,经义烂熟于胸,最重要的是,他极善议论。

    

    不论是国家大政还是地方利弊,到了他嘴里,总是鞭辟入里,条理分明,既有书生的理想,又有几分实干家的眼光。

    

    再加上他为人仗义,从不藏着掖着,因此在江南的士子圈子里很有些号召力。

    

    “叔时兄,你又要下去凑热闹了?”坐在顾宪成对面的人放下手中的茶杯,笑着摇了摇头。

    

    说话的人叫孙继皋,字以德,也是无锡人,和顾宪成是同乡,也是同年中举的。

    

    两人的交情极好,但性子却截然不同。

    

    孙继皋比顾宪成年长几岁,行事风格也稳重得多。

    

    他不像顾宪成那样锋芒毕露,说话做事总是留三分余地,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议论朝政,也倒不是他没看法,只是他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尤其是眼下考成法推行得雷厉风行,朝廷的风向是一日三变,多说一句话,指不定哪天就会被变成把柄。

    

    顾宪成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以德兄,你听听底下那些话,就知道避重就轻,不得要领。

    

    既然朝廷的京报都摆到酒楼里了,那就是让天下士子看的,既然是让看的,那便是让议的。

    

    光看不敢说,读了圣贤书有什么用?”

    

    孙继皋还想说什么,顾宪成已经撩袍下楼去了。孙继皋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只好起身跟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顾宪成径直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摸出二十文铜钱,往柜上一拍:“掌柜的,来一份京报新刊。”

    

    掌柜的连忙从柜台上取了一份递过去,笑道:“顾相公,您又来了。这几天的邸报可是紧俏得很,昨儿个刚到的两百份,今天下午就剩这十几张了。”

    

    顾宪成接过报纸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走到那几位士子旁边,也不客气,直接在桌边坐了下来,朗声道:“几位兄台,适才听诸位议论朝局,说得热闹。

    

    在下无锡顾宪成,不知可否同坐一桌,共论一番?”

    

    那姓张的士子方才还慷慨激昂,忽然见到顾宪成自报家门,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惊喜之色,连忙起身拱手:

    

    “原来是顾兄!久仰顾兄大名!在下江西张望,这几个都是在京口一同读书的同窗。顾兄快快请坐!”

    

    顾宪成的大名在江南士林中几乎是无人不知,他去年在无锡书院客串过讲学,几场下来,听者如堵,再加上文章也写得漂亮,不少人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张望招呼着让小二添了茶盏,孙继皋也在顾宪成身边落了座,朝众人拱了拱手,却没多说什么。

    

    顾宪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方才张兄说到赵志皋的事,在下倒是有些不同的看法。”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见周围的几桌士子都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竖着耳朵听他要说什么,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刘兄说朝廷不该禁讲学,这话我赞成。

    

    讲学之风,本朝自立国以来便不曾断绝。

    

    孔孟之道,经义之学,不对门下弟子讲,不与同道切磋,难道关起门来自学不成?

    

    何心隐先生是泰州学派的正脉,他的学问,我听过几场,确有真知灼见,绝非空谈之辈。

    

    赵志皋以翰林之尊而肯屈身往听,这事本身没什么错,甚至可以说是不耻下问的美德。”

    

    张望听了,面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正要附和几句,却听顾宪成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但是张兄,你说朝廷此举是要禁绝讲学,我倒不这么看。”

    

    顾宪成伸出一根手指,在摊开的京报上点了点,指尖正落在“京官不得擅离职守、私聚空谈讲学”那一行字上。

    

    看到了吗?擅离职守四个字,是放在前面的。

    

    君父的意思,不是不让讲学,而是不让京官擅离职守去讲学。

    

    赵志皋是翰林院的侍讲,他的本职是什么?是待诏翰林,备天子顾问。

    

    翰林院有翰林院的规矩,官员有官员的职守。

    

    他若是在休沐之日,在自己的宅子里讲学,或者去国子监听几堂课,谁会说半个不字?

    

    可他是私自离京,跑到城外的讲会上去了,一去就是几天,这算什么?

    

    朝廷的俸禄养着他,是让他去听何心隐讲学的吗?”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但每句话都像钉钉子一样,敲得又准又稳。

    

    张望脸上的得意之色顿时僵住了,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旁边一个士子插嘴道:“可是顾兄,何心隐先生的讲学,难道不值得一听……”

    

    “值不值得听,和该不该擅离职守去听,是两回事。”

    

    顾宪成打断了他的话,不给他纠缠的机会,语气愈发笃定,继续说道:“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官员有官员的本分。

    

    君父责罚赵志皋,不是因为他不该听讲学,而是因为他不该为了听讲学而荒废职守。

    

    这两者的区别,诸位难道分不清吗?

    

    陛下在乾清宫里日读经史、听经筵、学政务,张阁老推行考成法,要的是振衰起弊,要的是官员各司其职。

    

    这个时候,翰林院的侍讲带头擅离职守,君父若是不处置,考成法还怎么往下推?

    

    你们觉得君父刻薄,我却觉得君父做得对,规矩就是规矩,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翰林侍讲也不能例外。”

    

    这番话落地,周围几桌都安静了片刻。

    

    孙继皋一直沉默地听着,待顾宪成说完,空闲之际,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所说的。

    

    不过,顾宪成这人有个习惯,既然开口,那就一定要把话彻底讲通透。

    

    这不,顾宪成顿了顿,话锋再次一转:

    

    但是,我方才说了,讲学本身没错。朝廷定规矩是对的,可规矩怎么定,定到什么程度,这里头的分寸就要讲究了。

    

    赵志皋的事,君父处置了,吏部议处了,人已经罚俸三个月,这件事到此为止,本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京中传出来的风声,现在是什么风向?

    

    是但凡有过讲学记录的京官,人人自危。

    

    有的衙门狗仗人势,甚至开始清查官员的私人交往,看看谁和哪些讲学先生有来往。

    

    你们觉得,这是君父想要的结果吗?”

    

    未等别人来得及回答,顾宪成摇了摇头,自己给出了答案:

    

    “恐怕不是,天子要的是考成,不是罗织。

    

    可规矩这种事,一旦立起来,底下的人执行起来就难免层层加码。

    

    上头说擅离职守,底下就甚至有人往不准出城上靠等云云,再往后,是不是连休沐日也不得出府了?

    

    是不是连官员私下会友都要上报名册了?这就是过犹不及。”

    

    顾宪成越说越投入,索性站起来道:“张阁老有张阁老的道理。

    

    他从去年起开始京察,推行考成法,要的就是六部堂官各司其职,要的是地方官吏不敢敷衍塞责。

    

    这个出发点,我是佩服的。

    

    大明朝立国二百年,到了嘉靖、隆庆年间,怠政成风,部务荒疏,地方上的钱粮税收年年拖欠,边镇的兵饷却一分不少地要往出拨。

    

    张阁老要收拾这副烂摊子,不下猛药是不行的。这一点,我不光不反对,我还觉得他才是我大明朝真正在做事的宰相。”

    

    可话说回来,”顾宪成竖起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礼这东西,没了不行,太苛了也不行。

    

    陆树声老尚书说朝廷养士之体,这句话本身没错。

    

    士大夫不是胥吏,朝廷待士大夫,和在衙门里跑腿的差役不能一个章法,两者本来就不一样,孰轻孰重,疏尊

    

    考成法考核功过,这本是好意,可若是一刀切下去,把所有的情面都削干净了,久而久之,六部堂官人人自危,做事时想的不再是怎么把事做好,而是怎么把账做平。

    

    你们想想,到了那一步,这个朝廷还有多少生气?”

    

    顾宪成说的有些口渴,将桌子上的茶端起一饮而尽,润了润嗓子:“所以我才会说,核心根本就不在于讲学还是不讲学,而在于一个度字。”

    

    一直没开口的孙继皋,此时笑了笑,说道:“顾兄说的,是圣人之道,可圣人之道,是讲给君子听的。

    

    咱们这些做官的,有几个是真君子?真要是人人都能自觉,就不需要考成法了。”

    

    张望皱了皱眉,显然不太爱听这话,但孙继皋说话的气度摆在那里,他也不好直接反驳,只是哼了一声:“这位兄台,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大明朝的官员,都是小人不成?”

    

    孙继皋不慌不忙,将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才说道:“我说的是,人性都是趋利避害的。

    

    若没有规矩约束,再好的君子,天长日久也难免懈怠。

    

    张阁老的考成法,就是把规矩摆在明面上,让怠政的人无处遁形。

    

    至于方才顾兄说的那些担忧,我觉得有些确实是真知灼见,但眼下就把还未发生的事,推到最极端处,倒也不至于。”

    

    顾宪成见他应战,兴致反而更高了,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地盯着孙继皋:

    

    “以德兄,你这话便是说,我方才提的那些,都是杞人忧天了?

    

    那我问你,杨博杨大冢宰,三朝元老,四十二年的功业,他在吏部大堂上被天子当面数落,这事怎么说?

    

    君父说天官之位,非养老之所,这话是不是真话?

    

    是真话。陆树声连上三疏,君父一个挽留的字都没有,这又怎么说?

    

    是不是合乎礼制?也是。

    

    可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满朝文武心里面会怎么想?

    

    他们看到的是,一帮老臣不如这批新锐,情面上又不如规矩。这种风气一旦蔓延开来,你觉得是好是坏?”

    

    叔时说得都对,杨博的事,确实寒了一部分老臣的心。

    

    陆树声的事,也确实让清流觉得朝廷待士刻薄。可叔时兄你想过没有,先帝在时,老臣请辞,天子再三慰留,来来回回折腾两个月,最后人还是走了。

    

    这几个月里,吏部的公务谁来做?礼部的事情谁来管?

    

    朝廷不是养老的所在,这话虽然难听,可它没错。

    

    天官之职,干系着天下官员的升迁考核,杨博告假数月,吏部的事都推给底下的人,天子说得刻薄,却也没冤枉他。

    

    至于陆树声,他和张阁老政见不合,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既然不合,留下来也只能虚与委蛇,还不如痛痛快快地走。

    

    天子准了,对陆树声而言,未必不是一种成全。”

    

    孙继皋的声音压低了些,继续说道:“你我都是举子,来年就要北上会试。

    

    等我们进了京,入了仕,站到了那个位置上,再回头看今天的话,或许会有不同的心境。

    

    我也不是不认同你的说法,只是身在其中,权衡的天平里,总要多出几分别人想不到的重量。”

    

    顾宪成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几句话,比我方才说的那一大篇都有分量。

    

    和你争辩,总是这样,我出十分的力,你只用三分力便给我挡了回来。

    

    不过,也罢!来年进京,我倒是要好好看看,张阁老这个考成法,到底能推成什么样。”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辩论气氛顿时消散了大半。

    

    周围几桌的士子见他们不再争执,哎了几声,也渐渐转回了各自的话题。

    

    张望虽然还有些不忿,但也知道方才孙继皋的那番话在理。

    

    况且孙继皋的气势一开,就连他敬重的顾宪成都给三分薄面,自己与其比起来,更是遥不可及,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独自闷头喝起了茶。

    

    就在这时候,大堂东南角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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