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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6章 抽丝剥茧
    陈有年从文牍堆里抬起头,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他今年三十出头,在吏部待了已有几年,从主事做到郎中,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朝廷天官几度易人,各种政治斗争频繁不止,他都了然于胸。

    

    所以他倒是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张,只是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问道:“消息确实吗?”

    

    “工部何主事亲眼看见的,兵部谭尚书随侍在侧!”

    

    陈有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兵部尚书随侍,如此大的阵仗,那就是真的了,只是不明白,视察吏部为何是兵部尚书陪同?

    

    他转身对考功司的两个主事说道:“把案上的文牍全部收起来,尤其考成册簿,一本都不许摊在外面。”

    

    这其中颇有讲究,考成尚未完成,吏部人多眼杂,这种节骨眼上容易出事。

    

    陈有年大步走向文选司。

    

    文选司的门虚掩着,里面还在争论。

    

    陈有年一把推开门,里面的人齐刷刷看向他,崔敏之手里还拿着一份名单,有些不悦地问道:“陈郎中,什么事?”

    

    “陛下马上到吏部。”

    

    崔敏之手里的名单飘然落地。

    

    文选司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几个员外郎同时站起身,椅子碰撞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

    

    崔敏之最先镇定下来,弯腰捡起名单,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环视众人,沉声说道:“慌什么?陛下驾临是咱们吏部的体面。

    

    各司各厅,所有人等,立刻整肃衣冠,到大门口列队相迎。

    

    陈郎中,杨大人那边?”

    

    皇帝亲临,自然由吏部天官杨博带头接驾。

    

    话音未落,司务厅的司务钱守正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杨……杨大人不在衙中!”

    

    崔敏之心里咯噔一下:“不在?去哪儿了?”

    

    “今日杨大人遣人告了假,说是旧疾复发,在家休养。”

    

    这休养时机挑选的也太好了吧,偏偏皇帝来的时候躲了起来。

    

    但此刻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天官不在,吏部衙门群龙无首,接驾的事便落在了两位侍郎身上。

    

    吏部左侍郎申时行和右侍郎魏学曾闻讯已从后堂赶来,两人一面走一面系着衣带,显然也是刚刚得到消息。

    

    申时行是嘉靖四十一的状元,魏学曾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论资历魏学曾要比申时行大不少,可论仕途来看两人已经平起平坐。

    

    这其中除了申时行本人能力出众之外,最重要的就是魏学曾以前是高拱的人,为张居正所不喜,也可以说魏学曾此生的仕途生涯算是到头了。

    

    “各司各厅,按品级列队。”

    

    申时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郎中在前,员外郎次之,主事再次之。书吏杂役,退至二门以内,不得露面。

    

    崔郎中,你带人把正堂收拾干净,茶水果品一概不必备,陛下今天突然驾临,必不是为了喝茶来的。”

    

    魏学曾心里一紧,补充了一句问道:“考功司的账簿可都收好了?”

    

    陈有年点头答道:“已收妥当。”

    

    申时行没有再说什么,他整了整官帽,与魏学曾对视了一眼,两人联袂率先朝大门口走去。

    

    吏部衙门的大门朝南开,正对着千步廊。

    

    此刻吏部上下近百号人鱼贯而出,按品级在门前分左右列队。

    

    两位侍郎站在最前方,四位郎中紧随其后,再往后是员外郎、主事,乌泱泱跪了一片。

    

    千步廊上的风穿堂而过,吹得官服的下摆猎猎作响。

    

    顿时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望向千步廊的南端。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那一行人了。

    

    只见皇帝正大步朝吏部走来,身后跟着兵部尚书谭纶、太监孙海,以及一溜小跑的內侍。

    

    待朱翊钧走到吏部衙门前时,跪在地上的近百号人齐声高呼:“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青石墙之间回荡,震得檐下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待朱翊钧站定脚步,目光从众人头顶扫过,发现吏部衙门的大门敞开着,显然吏部已经得知了他要来的消息。

    

    朱翊钧的目光落在最前排的两个人身上。

    

    朱翊钧虚虚一抬手,说道:“众卿都起来吧,各归各司,朕今日来只是看看,不必兴师动众。”

    

    众人谢过恩,却没人敢真的“各归各司”,两位侍郎不起身,谁敢先动?

    

    于是一群人依旧按品级立在原地,只是从跪姿换成了站姿,个个垂手躬身,大气不敢出。

    

    申时行和魏学曾站起身来,却仍旧微微躬着腰,申时行侧身让出正门的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请入正堂,臣等……”

    

    朱翊钧站在门口没动,目光在申时行和魏学曾脸上各停停,忽然笑了笑,说道:“不急,朕今日来,是想问问考成法的事。考成法推行将近一年,全国官员优劣如何?优劣者各有多少?”

    

    国朝初始便有人事考察条例。按照规定,四品以下的地方官三年任满应当入京朝觐述职,由皇帝及有关部门核定他们政绩的优劣。

    

    京官六年一考核,这就是京察,当然考察有时候也很难根据实际能力和成绩,而大抵都是视其人事应付能否得宜而有其上下高低。

    

    一般来说,京官大多对这种考核都是战战兢兢,因为只要得到一两个不良的评语,一生的事业以及政治生命都会付诸东流。

    

    到了今朝,张居正柄国执政后,提出的考成法,也是当今天下最敏感的一件事。

    

    这道法令可谓把全国所有官员都绑在了三本账簿上一本存底,一本送六科,一本送内阁。

    

    每月有月考,每年有岁考,凡有不称者,轻则罚俸降级,重则罢官夺职,永不叙用。

    

    这道法令推行以来,天下官员人人自危,背地里骂张居正的人能从北京排到南京,但没有一个人敢公开反对,因为皇帝和太后都站在张居正身后。

    

    现在皇帝亲自跑到吏部门口来问考成法的成效,这不是随便问问,这简直是在催命。

    

    魏学曾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他在官场沉浮三十年,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在他看来考成法的账面上当然是一团锦绣,各级官员填报的数据漂漂亮亮,称职者十之八九,不称职者寥寥无几,天下似乎一夜之间就变得吏治清明了。

    

    可这数字是怎么来的?是各级衙门层层注水注出来的,是地方官和京官互相遮掩遮出来的,是考功司的算盘珠子一粒一粒“打”出来的。这些事瞒得了内阁,瞒得了六科,但瞒不过吏部的人,更瞒不过他!

    

    还不如让肃卿公回来调理阴阳呢!

    

    想到这,魏学曾上前一步,躬身说道:“陛下,考成法的大察尚未全部完成。

    

    各府州县的考成册簿还在陆续报送之中,路途远近不同,送到的时间也参差不齐。

    

    臣以为,等全部考察完毕,汇总成册,届时再呈送御览也不迟。届时是好是坏,是优是劣,陛下一看便知。”

    

    魏学曾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拒绝皇帝,又把时间往后推了推。

    

    等全部考察完毕?全国十三个布政使司、两京、一百四十多个府、一千多个州县,等所有数据全部收齐汇总结论,少说还要三五个月。

    

    三五个月,足够朕做很多事了。

    

    朱翊钧背负双手,忽然问道:“朕记得魏卿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吧?”

    

    魏学曾一愣:“回陛下,臣正是嘉靖三十二年癸丑科进士。”

    

    朱翊钧点头说道:“你在官场待了三十二年,朕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

    

    “臣不敢欺君。”

    

    “考成法推行至今,各级官员填报送核的数据,朕能信几成?”

    

    魏学曾顿时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能信几成?这话怎么答?

    

    说十成,那是欺君;说五成,那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考成法的数据是吏部汇总的,你说只能信五成,那吏部这一年都在干什么?

    

    可若是不说实话,皇帝今天摆明了是来查账的,万一当场翻出什么纰漏,那就是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

    

    申时行见状,赶紧接过话头:“陛下的忧虑,臣等深知。考成法初行,各级衙门在填报时或有参差之处,但大体上是如实呈报的。吏部考功司对每一份报上来的册簿都逐一核实,如有不符,即行驳查。臣以为……”

    

    朱翊钧抬手打断申时行的话:“朕问的是能信几成,不是问你考功司的办事流程。”

    

    申时行的话噎在了嗓子眼里。

    

    其实朱翊钧也知道,考成法如今才颁布一年,要想十全十美那是不可能的。

    

    如今朝堂上的文官,各式各样的社会关系早已使他们结成各自的小集团。

    

    出生于一省一县,是为“乡谊”,同一年中举或进士是为“年谊”,再加上各位大腕儿门生故吏,官场上早已是和光同尘,官官相护。

    

    第一年,最主要的就是完善制度。

    

    朱翊钧扫了二人一眼,没有继续追逼,他知道,在吏部门口当着近百号人的面问这种话,这二位侍郎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实话。

    

    官官相护,和光同尘,这是官场上千年不变的规矩,不是凭他一两句追问就能打破的。

    

    他换了个问法。

    

    “两京的考察完了没有?”

    

    魏学曾和申时行同时松了口气,这个问题好回答,因为两京的考成册簿确实已经全部报齐。

    

    北京各衙门、南京各衙门,以及顺天府、应天府所属各州县,因为距离近,不必像偏远省份那样走几个月的驿路,所以数据收得最早,核算也最早。

    

    魏学曾躬身答道:“回陛下,两京官员的考成已全部完毕。”

    

    “好。”朱翊钧点了点头,迈步跨进吏部大门,“那今日就先看两京的,其他地方等报齐了再看。

    

    你们去把两京考成大察的案卷全部调出来,拿到正堂来,朕要亲自过目。”

    

    说完朱翊钧便径直朝正堂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众人,说道:“各司各厅的人不必都杵在这里,该做什么做什么去,考功司的几位留下便是。”

    

    申时行和魏学曾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意思:今日这一关,怕是难过。

    

    但皇帝发了话,谁也不敢违抗。魏学曾转身对陈有年使了个眼色,陈有年会意,领着考功司的两个主事快步走向后堂的架阁库,去调取两京的考成案卷。

    

    申时行则快步跟上皇帝,引着朱翊钧进了吏部正堂。

    

    吏部正堂是一座五开间的大厅,正中悬着“公正持平”的匾额,据说是嘉靖皇帝御笔亲题。

    

    匾额下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案上整齐地码放着文房四宝和各司呈报的公文。

    

    两侧墙壁上挂满了历任吏部尚书的题名记,从洪武年间的蹇义、郭璡,一直到当今的杨博,一百八十余年,四十四位天官的大名赫然在列。

    

    朱翊钧直接坐那张紫檀大案后吏部尚书的位子,谭纶则是依旧侧身坐在朱翊钧右后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他今天是陪皇帝来的,不参与吏部的事务,但他心里清楚,皇帝今天既然来了,就不会只是翻翻案卷就走这么简单。

    

    谭纶想着,考成法是新政的核心,皇帝要借考成法来整肃吏治,而整肃吏治的第一步,就是要亲自验一验考成法的成色。

    

    不多时,陈有年领着两个主事抱着厚厚的几摞案卷走了进来。

    

    这些案卷装订成册,每一册都有砖头那么厚,封面上写着呈报衙门的名称和考核年度。

    

    两京大小衙门加起来不下百个,每个衙门少则三五人,多则数十人,所有官员的考核评语、积分、等次全部记录在案。

    

    这些案卷堆在一起,足足有小半人高。

    

    两个主事小心翼翼地将案卷放在正堂一侧的长案上,陈有年又核对了一遍数目,确认无误后,朝申时行点了点头。

    

    申时行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两京考成大察案卷共计一百二十三册,其中北京各衙门八十七册,南京各衙门三十六册,已全部调取在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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