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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2章 投石问路
    张鲸在殿外垂手而立,厂袍红穗带子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他刚刚听见殿内传来宣纸揉皱的沙沙声,便知皇帝今日心绪不宁。

    

    这位东厂提督非但不急,反而往廊柱阴影处又退了半步——他深谙宫中生存之道,此刻的等待恰是表忠心的良机。

    

    这时孙海走了出来,张鲸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前去,刚要张口,却被孙海先抢了去:“张公公,皇爷练字时不喜打扰,让您等候多时了。”

    

    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面对这位大内红人,张鲸也不敢怠慢,只是微微颔首,笑道:“无妨,皇爷的翰墨功夫要紧!”

    

    说完这句,张鲸又往前凑了凑,附在孙海耳旁小声问道:“皇爷,今日是否心情不好?”

    

    后者点了点头,刚要回答,殿内突然“啪”的一声脆响,似是笔杆拍案,孙海赶紧后退三步,转口道:“张厂公,皇爷召见!”

    

    张鲸顿时会意,长呼了一口气,整了下衣冠才敢迈步,跨过门槛时他刻意放轻脚步。

    

    “奴婢叩见皇爷!”张鲸跪伏的姿态很是标准,额头离地三寸——这是东厂密奏时的规矩。

    

    他眼角余光瞥见地上几团皱纸,最上面那团隐约可见“静”字最后一笔的墨渍,像把出鞘的刀。

    

    朱翊钧正在净手,金盆里的水映着他紧绷的下颌:“起来吧,查得如何?”

    

    张鲸起身,但仍躬着腰答道:“回皇爷的话,自京营械斗一案发生后,奴婢立马派人…”

    

    “说结果。”

    

    “是,京营之所以发生械斗是武清伯门下的家丁以及定西候蒋佑,驸马都尉许从成手下的人不服气裁军的决定而带头闹事的,闹事者有二十一人,死伤三人。”

    

    张鲸此次前来本想汇报两件事,一件是京营械斗的结果,一件就是魏学曾与王希烈秘访武清伯府的事情,然后顺便再添油加醋些为自己表表功,却不料皇帝压根没有功夫听他闲扯,因此他将后一件事情暂且按了下来。

    

    说完后,张鲸悄悄抬起眼角观察皇帝神色。朱翊钧正用素绢慢条斯理地拭手,烛火在眉骨投下两道深影,将一双凤眼笼罩在里——竟是一丝讶色都无。

    

    这从容淡定的表情,倒让张鲸心头突地一跳。他原以为皇帝听闻京营械斗的始造佣者竟然是皇亲国戚后总要震怒拍案,却不曾想朱翊钧连指节都不曾曲一下,仿佛早已料到这潭浑水里会沉着什么“鱼虾”。

    

    其实自朱翊钧与张居正商量打算京营裁军时,就已经想到了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现在的京营外强中干,声荣盛,武备衰,油水多,自然有多方势力都惦记着这点儿油水。

    

    如今你突然要动他们的蛋糕,他们要是白白拱手相让,那才是让人匪夷所思,不合情理。

    

    只是有时候碍于自己的身份,才不得不佯作不知,看着事情按既想的路线发生。

    

    朱翊钧将素绢轻轻搁在金盆沿上,水纹漾开一圈细碎的波光。他垂眸望了眼那晃动的倒影,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思也如这水面般,看似澄澈,实则稍触即乱。

    

    张鲸的奏报在他耳中不过是一些预料之中的事情。

    

    那些皇亲国戚的嘴脸早就在他心底排演过千百回:武清伯捋着胡须假作懵懂,定西候梗着脖子嚷什么“祖制”,驸马都尉怕是正躲在公主府里摔茶盏。

    

    这些暗潮在张居正登顶内阁首辅时就已经涌动,如今不过是借着裁军的由头翻出几朵浪花罢了。

    

    “朕知道了。”

    

    张鲸见朱翊钧只是淡淡回了句,心里不免有些落差,没想到自己多方打探来的消息,并不能使这位少年天子龙颜大悦。

    

    想到这,再加上躬着腰有些时候了,张鲸忍不住稍稍往上直了直身子。

    

    这一细微动作恰好被朱翊钧看在眼里:“张鲸,你且坐下说话。”

    

    “奴婢谢皇爷!”

    

    张鲸觅了个矮椅,半边屁股坐了上去,一副奉事惟谨的样子。

    

    “你这东厂厂公干了也有段时间了吧,怎么样?干的还习惯否?”

    

    朱翊钧背负双手,踱步张鲸身前突然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

    

    张鲸不明就里,听得皇帝这一问,心头猛地一紧,半边屁股刚沾着椅子,又慌忙起身,却被朱翊钧抬手虚按。

    

    他只得顺势欠着身子,脸上堆出十二分的恭谨,声音里却透着一丝冷颤:“奴婢托皇爷的洪福,东厂这差事虽然战战兢兢,却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眼角余光瞥见朱翊钧正冷冷的看着自己,张鲸喉头滚了滚,继续说道:“这几个月来,奴婢日夜悬心,凡经手的案子,必亲自过问,连底下番子报上来的只言片语,都要反复推敲,生怕有半点疏漏,辜负了皇爷对奴婢的信任。”

    

    说完张鲸低垂着脑袋,开始揣摸朱翊钧的心思,以他对朱翊钧这几个月的了解,这位小皇帝不是那种没来由闲唠的主,他既然突然这样说,肯定是知道了什么事情,或者是有别的意思。

    

    张鲸脸上说得虽然十分恳切,手指却在袖中微微蜷缩。

    

    在东厂时,他看似威风八面,实则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张鲸能爬到这个位置,除了自己本身的运气,以及心狠手辣之外,靠的就是这份小心。

    

    朱翊钧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哦?那朕倒要问问,魏学曾与王希烈夜访武清伯府的事,你可曾推敲出什么来?”

    

    张鲸心头剧震,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

    

    原来皇帝早已知晓此事!他方才还暗自庆幸没贸然禀报,想留一手,一会儿邀功用,如今看来,倒像是自己有意隐瞒。他扑通一声跪倒,额头抵地:“奴婢该死!此事原想查实后再禀,绝非有意欺瞒皇爷!”

    

    偌大的北京城,朱翊钧身边的耳目除了东厂还有锦衣卫以及自己的秘探,这几个月来,自己一般查什么事情,都会分别派给这三方人马,等三方将消息报上来时,自己最后会汇总,然后得出一个最终的答案。

    

    此时空气像是凝结住了一般,殿内静的各自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朱翊钧俯视着地上颤抖的身影,眸色深沉如墨。

    

    半晌,他才淡淡道:“起来吧。朕不过随口一问。”

    

    这时,孙海忽然从外面一脚跨了进来,禀道:“万岁爷,有消息报道,张公公领着太后娘娘,从宫里朝这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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