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账算完后,除去八十二万两银子,还有四百八十八万两银子,朱翊钧瞬间感觉到有银子真好!
孙海在账单上写下了俸禄八十二万两后,张居正瞟了一眼继续说道:“陛下,两广总督殷正茂与宣大总督王崇古以及辽东、宁夏总督都有本来奏,催促兵部派发军费!”
军费历来是各种用银之事项的首要之急,亏什么也不能亏了边军的军费,否则万一边军闹饷,那可就是酿成大祸了!
朱翊钧问道:“军费多少?”
张居正答:“两广军费三十万,辽东军费三十万,宁夏军费二十五万,宣大军费三十万,共计一百一十五万两银子!”
张居正一说出,朱翊钧就有些头皮发麻,怎么感觉这个殷正茂老是问中枢要银子?记得自己甫一登基时,就曾拨给他二十万两,这才过去了几月又要三十万!
要不是自己站在后世的角度知道殷正茂这个人有办事能力的话,恐怕早就把他革职查办了!
尽管如此,等考成法出来之后还得对殷正茂重点关照一下,以防止他从中贪污!
对于殷正茂这种人,得合理利用他的价值,比如他能打仗,就让他带军,他爱财,就给他一些银子贪污!
贪污可以,你若是不影响大局,能打胜仗,自己就还能容忍,若是贪得无厌,得寸进尺的话,则边镇换帅那也是迟早的事儿!
朱翊钧咬了咬牙,当即大手一挥,予以批准,孙海立马又在纸上记下军费,一百一十五万两。
除去军费之后,银子还有三百七十三万两,未等朱翊钧将银子划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王国光说道:“陛下,还有今年的宗藩禄粮也得提前预算出来。”
一听是宗藩,朱翊钧瞬间蹙眉了起来,在他印象里这些宗藩一个个富得流油,却又没有什么真本事,一辈子都是混吃等死。
从洪武到如今的万历,全国各地的宗藩怕已经好几万了,每年所需禄粮就是很大一笔的开支,再这样下去,朝廷就快养不起他们了!
说好听了名叫宗藩,说难听点了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猪!
这一切只因洪武年间,太祖老爷子颁布了一套相对完善的藩禁态度,这套制度规定明朝的藩王不能参政,不能统兵,府内一干大小琐事儿都必须由朝廷来安排。
明宣宗朱瞻基又采纳了当时大臣“倡为疏忌宗室之说”的主张,“遂废出仕之令”。
说白了就是在不让各宗藩势力统兵的原有基础上,又再次断绝了宗藩势力“参政”的所有机会。
这政令一发,即意味着宗藩势力再也不能参加科举,也不能通过举荐等手段来入朝为官。
传到现在,到了万历皇帝,明朝宗室俨然已经成了一个不劳而食,不做而获,只坐食岁禄、无所事事的“寄生阶层”。
“今年宗藩禄例是多少?”
王国光看皇帝脸色难看,吞吞吐吐答道:“一百六十万!”
一听这个数字,朱翊钧当即跳了起来,宗藩所需的银子竟然比边军军费还要多!
张居正也撇了撇嘴,他对宗藩一直都没有什么好印象,每日内阁接的都是地方报上来的哪哪哪…亲王强抢民女,占田,杀人…
“汝观,宗藩的事情我们稍后再议,银子先用在紧急的地方。”
“不必了,这事儿朕来做主!今年宗藩禄粮砍一半,只发八十万两!具体缘由,你们户部想一个出来!”
王国光顿时会意,赶紧点头应诺,心里寻思,编理由,这事儿他们户部最熟!
张居正虽为首辅,但是宗藩的事情他实不在太好表态,其实宗藩最大的靠山就是皇帝、太后,这种敏感的话题不提也罢,于是默然,拱手称是。
朱翊钧猛地一跺脚,又突然喊道:“京营军费,朕要一百三十万两!”
这话一出,张居正和王国光俱都心头一跳,边镇军费不过一百一十五万两,而京营的军费却要高达一百三十万两。
这是要干什么?京营在原有基础上继续扩军?
看张居正与王国光都面露不解,朱翊钧才耐心解释道:“京营裁撤下来的军士,多多少少也得给些安家费,和养老费,京营空缺的名额,总归要有新人递补,以及新军训练的费用、军饷、火气等等,一百三十万两,朕已经是要的很少了!”
说完,朱翊钧起身,左边牵起张居正的手,右边签起王国光的手,眉头微蹙,神色满是寂落。
得,皇帝又玩小孩子攻心计这一出,张居正也不好再说什么。
王国光欲言又止,只得叹气一声。
孙海赶紧提笔又记下了一笔,京营军费一百三十万两!
这时银子还剩下一百六十三万两,张居正赶紧拱手说道:“昨日户部来内阁请事,言道潘季训治理淮河,督修河道所需是三十六万两银子。礼部…户部…”
张居正一口气为六部请了八十四万两银子,他作为内阁首辅,百官之首,总得为自己手下争点儿好处出来,这倒也无可厚非!
“臣再请奏,再拨十万两银子给两宫太后可做些金银首饰!”
朱翊钧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君臣会心一笑。
要想办事儿就得先搞定太后,要想搞定太后,就得用对付女人那一招!
毕竟皇帝刚刚喊出狠话,将宗藩的禄银砍了一半,后者定不会善罢甘休,坐以待毙。
各地宗藩不久便会找上李太后,如果这时候先给李太后分些好处,再对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那么朱翊钧后续的思想工作就好做多了。
张居正是首辅又是帝师,做事儿总归要为自己的“徒儿”考虑些。
这时,沉默了一会儿的王国光眨了眨眼睛,补充道:“陛下,京营这事儿恐怕还得问过兵部!”
朱翊钧点了点头,这点儿倒是自己有些欠缺考虑了,毕竟哪个官员都不想让皇帝拥有一支只忠诚他,直属于自己的强军。
张居正强调了一句:“给京营发饷银,不能再越过总督,擅自分发了,陛下既然想整顿亲军,那么饷银就该由陛下来发。”
朱翊钧从善如流,在这个时代军队思想还没有完全统一的情况下,谁给士兵发饷银,士兵就听从谁的话,既然想要京营完全直属于自己,那么银子也该由宫里发。
几人坐着商议了会儿,都觉得有些乏累,朱翊钧摆手,示意张居正和王国光可以起身活动下手脚。
孙海见君臣三人分银的事情商量的都差不多了,提笔又记道,余下六十九万两,内帑、太仓库、光禄寺库、太仆寺库等,由廷议议定如何具体分配。写完,孙海将纸小心翼翼拿起来,放在嘴边吹了吹,等字迹彻底干后,才呈于朱翊钧御览。
朱翊钧拿起大致扫了一遍,见并无差错后,又吩咐孙海:“冲一壶茶!对了,上那个新来的贡品!”
“是!”
“可朕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张居正听出了朱翊钧话中之意,斟酌了会儿,气定神闲地说:“臣请陛下挑个吉日,举行阅兵大礼!”
“阅兵?”
朱翊钧目光瞥过来,一时怔住。
阅兵,即是观兵。
朱翊钧听的激动,顿时思如泉涌。
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对一个国家来说,阅兵既可以充分展现国家实力,增强民族凝聚力,也是扩大一个国家影响力的重要手段。
在中国的古代亦不例外,每个朝代都有自己定期或者不定期的不同规模的阅兵仪式。
在大明阅兵倒也不是第一次听说,永乐十九年时,明成祖就曾举行过阅兵大典。
据史书有载,本次阅兵,永乐大帝一共调集士兵多达10万人,还精心挑选了明朝“神机营”、“三千营”、“五军营”等精锐部队,并表演了骑兵包抄、步兵突击、步骑合击等项目;又从西南诸省调来土狼兵和白杆兵进行万箭齐发、长枪兵刺杀等演练。
结果外国使者就是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势以及如此先进的战术,一个个都惊呀的嘴巴成了“o型”,史书有载“列国使节俱惊”!
而张居正本人更是一个整饬武备的激进派,隆庆三年六月,张居正就曾上疏穆宗皇帝,说道:“窃以为国之大事在戎,今人心懈惰,如此若非假借天威亲临阅视,不足以振积弱之气,而励将士之心。”
当时,张居正之所以力主穆宗皇帝检阅京营,目的就是让社会知悉皇帝要准备加强武备,整顿戍事,有讨伐狂虏之谋,宣扬大明军事振兴,来实现整饬京营,扩大军威的目的。
如今张居正再次请奏京营校阅,其目的与隆庆三年阅兵是大趋相同。
只是隆庆三年,有高拱、张居正的积极整饬到,京营校阅时还可以勉强一看,可如今京营已经烂透了,能不能看下去,有多辣眼睛还是未知数!
张居正已经猜透了朱翊钧心中在犹豫什么,又奏道:“陛下,京营校阅可不急于一时,往后拖几月,让他们有个准备也好嘛!”
张居正的意思简单明了,先定下京营校阅时间,让你们京营好有个准备工作。
朱翊钧从善如流。
“京营校阅就定在改元万历的第二天吧,新的开始,新的迹象,不过京营需得和戚家军一同校阅!”
王国光一愣,顿时僵在了原地,京营和戚家军一同校阅?
这两个有可比性吗?一个是抗倭功成,威震天下,一个是沉迷酒肉,天天摆烂。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倘若到时候一比,高下立判,京营的脸那是被打的啪啪响啊!
朱翊钧之所以这样考量也是有自己的原因,起初他以为京营裁军是易如反掌,可到了后面才发现是自己将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京营的水深程度丝毫不亚于南直隶,里面也是盘根错节,各方勋贵势力以及朝堂大臣都涉足其中。
隆庆元年十月,彼时任职福建总兵的戚继光不就是被中枢召回来协理戎政。
然而各方却有“台省议论不一,而且部持两端。”
尽管戚继光本人威震天下,名声在外,但是接手京营,照样是处处掣肘,好不难受。
改革京营阻力如此之大,戚继光只能任职神机营副将,不到几个月就被调离了。
当时戚继光还曾上奏穆宗皇帝,称京营士卒,率皆豪贵寄养,难以管束!”
但是如果到时候京营与戚家军一同校阅,登时就能将京营烂透了的这层面罩彻底掀开。
正所谓不破不立,即时再借这个契机,下令裁军,或许就轻松了许多。
张居正应允:“如此甚好!”
王国光又补充道,还是那句话,得先过问兵部。当初戚继光接手京营,就是谭纶按着兵部
这段时间谭纶身体不好告了病假,再想像上次那样强行按着兵部脑袋就有些不现实了。
最近边镇军费、几场或大或小的战事,多少也得需要兵部从中调度,这个时间点儿撕破脸可不太好。
张居正起身背负双手,眸色一沉,说道:“这事儿请陛下放心,汝观,京察复议结果马上出来,若是兵部一人不同意,就换一人,若是兵部都不同意,将他们都撤换了便是!”
说这话时,张居正又拿出了自己首辅的威严来,朱翊钧笑了笑:“那就有劳先生了!”
君臣三人又具体商议了一番之后,才终于起身。
“张先生,王爱卿,朕送送你们吧!”
张居正和王国光刚想说不敢劳驾陛下,朱翊钧已经快步上前,一手牵起一个,就要出门。
两位天官无奈,只好与皇帝联袂出行,行至殿门口时,朱翊钧突然说道:“朕还有一事儿,刚刚想了起来!”
听皇帝还有话说,张居正和王国光一同躬身受教。
“刚刚议出来的银子,余下的给内帑那一份,朕不要了,拿银子重建一个学府吧!”
“学府?”
“建在哪里?”
“就建在京城,朕欲重新培养一批有识之士,来为后续的万历新政源源不断的注入新鲜血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