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来得比预期中更急、更壮烈。
泰山之巅的日落,跟别的地方截然不同。
太阳不是慢悠悠沉下去的,而是像一颗被戳破的滚烫蛋黄,猛地坠入西边那片翻涌的墨色云海,被一口吞噬。
最后一缕金光碎裂,天边瞬间烧出一条长达百里的血色刀口,随即,整个世界的光线被急速抽离,陷入一种深邃而瑰丽的蓝紫色调。
冷风呼啸而至,卷着来自亘古的寒意,从四面八方灌上山巅。
江枫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像裹粽子一样,把小小的人儿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暖和吗?”
“暖和。”
小兕子裹紧了能闻到哥哥味道的衣服,将那只巨大的皮卡丘玩偶更紧地抱在怀里挡风,声音闷闷的。
她的眼睛一直固执地盯着天空看,黑白分明的瞳仁里,倒映着漫天变幻的流云。
她不是在漫无目的地看。
她像一只守在洞口等待亲人归来的小兽,在用自己最原始的本能,寻找着什么。
忽然,她的小手伸出衣领,一把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哥哥,”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兕子感觉到了。”
江枫立刻蹲下来,用身体为她挡住大部分的风,将耳朵凑近了些。
“感觉到什么?”
“阿耶。”
小兕子的小脸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他……也在这儿。”
“和兕子的心一起跳,跳得好快好快。”
“和这座山,一起跳。”
她稚嫩的词汇量,根本无法装下这种跨越时空的宏大感受。
但江枫懂。
是龙脉在共振。
作为龙脉新“锚点”的小兕子,就像一台最精密的人形雷达,能直接捕捉到来自时间线另一端的信号强度。
而那个信号的源头,就是她的父亲,大唐天子李世民。
越来越近了。
近到让她的心跳无法自控地加速。
近到让她的呼吸都开始变得沉重而急促。
江枫缓缓站起身,转身,独自面朝那座在暮色中如同巨兽剪影的南天门。
一行残破的、闪烁着数据乱码的血色字符,在他的视网膜上艰难地浮现,仿佛是系统用尽最后一丝能量,从休眠的深渊中发出的怒吼:
【警告!谐振强度……已达阈值……天幕……可——启!!】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以燃烧的形式炸开,随后所有字符瞬间湮灭。
但,这就够了。
江枫深吸了一口气,山巅稀薄而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一丝刺骨的清醒。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意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按进了这片天地的脉搏之中。
开!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
是命令。
一秒,两秒,五秒。
世界死寂。
风仍在吹,天色仍在变暗。
仿佛一切只是幻觉。
小兕子不安地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快要哭出来的委屈:
“哥哥?”
“别怕,再等一下。”
江枫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足以镇压山海的力量。
十秒。
然后——
异变,不是从头顶开始的。
是从脚下!
整座泰山山体的震动节奏骤然改变!
不再是“咚、咚、咚”的沉稳心跳,而是化作了一阵持续不断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悠远长鸣——
“嗡————!”
像一口沉睡万年的青铜巨钟被唤醒,它在用尽亿万吨山石的全部力量,向天地发出一个最古老、最本初的音节!
这声音穿透了岩石,穿透了泥土,穿透了盘根错节的千年古松——
最终,如同一支无形的利箭,悍然撞向了苍穹!
“撕拉——!”
一声仿佛布帛被撕裂,又像是玻璃被划破的刺耳巨响,在所有人灵魂深处炸开!
头顶的天空,裂开了。
那不是什么浪漫的修辞手法。
是字面意义上的,物理层面的,天空被撕开了一条横贯天际的巨大豁口!
豁口的边缘,流淌着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沌光芒,像是把创世的晨曦和灭世的余烬强行糅杂在一起,又用数千年的岁月光阴反复碾压、沉淀。
那道光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扩张。
从一条线,变成一面墙。
从一巴掌宽,变成十丈、百丈、千丈……
最终,它吞噬了整个岱顶上方的天幕,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缓缓流光的宏伟画卷。
天幕,真的开了。
小兕子仰着头,小嘴张得圆圆的,足以塞下一颗完整的鸡蛋。
那双总是闪着灵动光彩的眼睛,此刻写满了纯粹的、因超出理解范畴而导致的呆滞。
怀里那只被她视若珍宝的皮卡丘玩偶,从她不知不觉松开的手臂里滑了下去,“啪嗒”一声摔在坚硬的石板上,她却毫无察觉。
因为,她看到了。
天幕的另一面。
不是夜晚的星空,不是混沌的虚无。
是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的、活生生的天空!
那个世界的天空,比现代被轻度污染的天空更蓝、更纯粹、更空旷高远。
没有一丝飞机划过的轨迹,没有碍眼的电线杆,更没有闪烁的信号塔。
只有纯粹的、纤尘不染的、属于一千四百年前的,贞观蓝。
而就在那片蓝天之下——
远远地,极远极远地——
一面杏黄色的、绣着张牙舞爪狰狞金龙的旗帜,率先出现在了山道尽头!
龙旗之后,是数不清的、如同繁星般的火把。
火把汇聚成线,沿着大唐那一侧的泰山古道蜿蜒向上,远远看去,就像一条在山间缓缓流淌的、滚烫的、燃烧的金色长河!
然后是人。
黑色的洪流,是身披重甲、沉默如铁的玄甲精骑。
赤色的波浪,是身着朝服、步履不停的文武百官。
最中间,一辆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朴素马车,被四名身披全覆式甲胄、气息渊渟岳峙的魁梧武士,如四座铁塔般护在中央。
马车的帘子是放下的,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这一刻,天地间所有目光的焦点,都在那里。
能让三千玄甲精骑俯首拱卫、能让房杜二相步行随驾的人,从古至今,天底下只有一个。
小兕子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面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龙旗上,钉在那条蜿蜒而上的火把长龙上。
她的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剧烈到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激动。
“那……那是……”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若千钧。
“那是……阿耶的旗。”
江枫弯下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皮卡丘,仔细地拍了拍灰尘,重新塞回她冰凉的小手里。
他用自己宽大的手掌握住她那只因激动而颤抖的小手,用自己的体温,给了她最坚实的力量。
“对。”
他的声音,穿透呼啸的山风,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带着无上的骄傲与温柔。
“那是你阿耶的旗。”
“他,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