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五年。
深秋。
这是后来的史官们呕心沥血、皓首穷经,才勉强从无数野史笔记的蛛丝马迹中,拼凑出真相的一段神秘记录。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太不合常理了。
没有任何前兆,没有群臣上表劝进,更没有钦天监奏报天有祥瑞。
三天前的清晨,刚刚结束早朝的皇帝陛下,从两仪殿走出。
当值的内侍官只看了一眼,就被天子脸上的神情吓得差点跪在地上。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焦灼、滔天狂喜与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复杂表情。
然后,他下了一道足以让整个帝国为之震动的圣旨。
东巡泰山。
三日内,必须出发。
举行,封禅大典!
一瞬间,整个朝堂彻底炸了锅。
封禅,这是何等大事!
古往今来,唯有功盖三皇、德过五帝的绝世君主,才有资格告慰天地。
秦始皇做过。
汉武帝做过。
无一不是提前数年准备。
祭坛要选址、营建;祭文要由当朝大儒字斟句酌,反复修改;礼器要召集天下名匠,重新铸造;百官需斋戒,天子要沐浴。
三天?
这是在开玩笑吗?
房玄龄第一个站了出来,这位以温厚著称的宰相,那天的语气却硬得像块关中石头:
“陛下,封禅乃千古盛事,维系国本,岂能如此仓促草率——”
李世民甚至没让他把话说完,直接挥手打断。
“朕说的是三日内出发,不是三日内大典。”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路上,有的是时间准备。”
杜如晦紧跟着追问:
“那大典的规制……”
“从简。”
冰冷的两个字,从那张坐拥天下的龙椅上掷下,落地如金石之声。
“一切仪仗、祭品、人员,全部从简。”
“朕不要排场,朕要速度!”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与骇然。
他们追随这位马上皇帝十几年,何曾见过他下达过如此不近情理、近乎蛮横的命令?
但同时,他们也敏锐地察觉到了。
皇帝的眼神。
那不是一时冲动,更非心血来潮。
而是一种穿透了时空的笃定,一种不接受任何质疑与辩驳的绝对确信。
仿佛有什么冥冥中的存在,正在远方发出最急切的召唤,他必须立刻赶到,迟一刻都不行!
后来,房玄龄私下里对杜如晦说了一句至今仍被史家津津乐道的话。
“你看陛下的样子,像不像当年在渭水桥头,单骑出营,独对颉利二十万大军的那个夜晚?”
杜如晦沉思了许久,缓缓摇头:
“不,比那个,还要笃定。”
所以,他们没再阻拦。
大唐这座精密的帝国机器,以超乎想象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三天之后,一支精简到极致的队伍自长安东门而出。
没有绵延数里的车马仪仗,没有遮天蔽日的旌旗华盖。
只有三千玄甲精骑,一辆天子御驾,以及四辆装着祭祀用品的辎重车。
房、杜二相骑马紧随车驾两侧。
长孙皇后,也在队伍之中。
她是自己执意要来的。
李世民起初坚决不同意——路途颠簸,皇后凤体大病初愈。
但长孙皇后只说了一句,就让这位千古一帝再也无法反驳。
她说:
“那是兕子在泰山做的事,我这个做母亲的,不能不去。”
于是,李世民沉默了。
这支队伍以一种近乎行军的速度向东狂飙。
三千玄甲精骑的马蹄踏碎了关中的黄土,踏过了潼关的石道,踏入了广袤的河南平原。
沿途州县的官员甚至来不及准备迎驾,等他们接到快马传报,惊慌失措地冲出官衙时,皇帝的车队早已卷着漫天烟尘,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快。
太快了。
这不像是帝王东巡封禅。
更像是一个归心似箭的父亲,在拼命赶路。
——而这一切,当江枫与小兕子再度登顶时,不再是模糊的感知,而是化作了无数破碎的、蕴含着磅礴意志的画面,通过脚下剧烈共鸣的龙脉,疯狂地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支在大唐官道上狂奔的钢铁洪流,玄色的重甲在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他“听”到了三千匹战马雷鸣般的马蹄声,与自己脚下龙脉的心跳声渐渐合一!
他甚至“闻”到了那跨越千年的、被马蹄卷起的尘土气息!
最清晰的,是那股源自御驾马车中的、霸道又焦急的意志——
那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深沉的呼唤!
下午一点。
江枫和小兕子并肩站在了岱顶之上。
这是他们第二次站在这里。
上一次,是星月满天的后半夜,一座由纯光构成的“真实之门”横亘天地。
而这一次,秋日正午的阳光将岱顶晒得一片暖洋洋。
南天门还是那座红墙灰瓦的古朴建筑,不锈钢栏杆在阳光下甚至有些晃眼。
一切看起来只是一座被清空了游客的普通名山。
但江枫知道,脚下这座山的内核,已经截然不同了。
那源源不断的、如同巨人擂鼓般的心跳,让整片山巅的空气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哥哥,阿耶到了吗?”
小兕子穿着那身承载着母爱的粉色襦裙,站在南天门前的石板地上,兴奋得小脸通红,踮着脚尖不停地向四周张望。
她当然看不到什么。
两个时空的泰山,相隔着一千四百年,并非并排而立。
“快了。”
江枫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拉着小兕子,选了一块被阳光晒得最暖和的平整巨石坐下。
然后,他自己则走到南天门前,面朝东方,闭上了眼。
脚下的泰山龙脉,已经震得他浑身发麻。
来自大唐的那个信号源,正在以几何级的速度增强。
江枫判断,最迟到黄昏,大唐那头的李世民,便会抵达他所在的那个时空的泰山之巅。
到那时,龙脉在两个时间节点上的谐振将达到峰值。
由龙脉本身驱动的、远超系统伟力的神迹将会降临。
天幕,会开。
一千四百年的时间壁垒,将在这片华夏文明的圣地之上,被短暂地、强行地抹平。
这不是系统的功劳。
是小兕子将龙脉唤醒,龙脉在主动回应它的“钥匙”。
而李世民的到来,将从另一端,完成这场跨越时空共鸣的最后一块拼图。
父亲与女儿。
大唐与现代。
当两个时空的“锚点”在同一坐标完成对接,那把名为“血脉”的锁,就将彻底扣严。
江枫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任由山巅的秋风吹起他的衣角。
好戏——
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