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
领航者号停在北京三环外一条绿树成荫的街道旁边。
江枫靠在驾驶座上刷手机，屏幕上是陈锋发来的一份关于“苍山纪行碑”的最新考古进展报告，他扫了两眼就关掉了——反正都是他自己刻的字，有什么好研究的。
副驾驶座上，小兕子趴在车窗玻璃上，鼻尖都快贴上去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套装，头上扎着两个丸子头，怀里照例抱着那只已经被她揉得有些变形的皮卡丘玩偶。
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不在皮卡丘身上。
她盯着窗外看。
窗外的人行道上，三三两两的小孩子正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有的背着花花绿绿的书包，有的手里拎着饭盒袋，还有几个被大人牵着手，一路小跑。
他们年纪跟小兕子差不多大，有的甚至更小一点。
书包上印着各种她不认识的图案——有粉色的小马，有蓝色的机器人，还有一只跟皮卡丘长得不太一样的黄色耗子。
小兕子的脑袋跟着那些孩子的方向转，脖子都快扭成麻花了。
“哥哥。”
“嗯？”
“他们去哪儿呀？”
江枫抬头瞟了一眼窗外，看到了不远处一所学校的大门——铁栅栏门敞开着，门口有个穿制服的保安在指挥进校。
“上学。”
“上学？”
小兕子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眉头皱起来。
“就是……太学吗？”
“差不多，不过他们读的是小学，比太学低很多级。”
“小学。”
小兕子的目光又粘回窗外那些背书包的孩子身上，两只脚在座椅边缘无意识地晃来晃去。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从车窗外走过，书包上挂着一个叮当作响的铃铛挂件。
她手里还举着一根糖葫芦，吃得满嘴糖渍。
小兕子盯着她看了好久。
那个小女孩走到校门口，被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孩拉住手，两个人叽叽喳喳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一起笑着跑进了校门。
小兕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又暗了一下。
“哥哥。”
“嗯。”
“在大唐，只有皇兄他们才能跟太傅念书。”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兕子在宫里的时候，偷偷听过太傅给皇兄们讲《论语》。”
“太傅念一句，皇兄们跟着念一句，可威风了。”
“兕子躲在屏风后面跟着念，被太傅发现了，太傅说……”
她停了一下。
“太傅说公主不必习这些。”
江枫放下手机，转头看她。
小兕子没看他，还是盯着窗外。
那些小孩子已经基本都进了校门，人行道空了下来，只剩一片梧桐树影子在地上晃。
“哥哥，这里的小孩子，是不是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都能上学？”
“对。这里每个孩子都能上学，而且必须上学。”
“不管男孩女孩？”
“不管。”
小兕子沉默了几秒。
她把皮卡丘抱得紧了一点，下巴搁在玩偶的大脑袋上。
“兕子……也想去。”
她说得很小声。
六岁小孩的声音本来就细，这会儿更是细成了一根线。
“兕子也想背那个花花的包，跟他们一起去读书。”
江枫看着她的侧脸。
上次在大唐游历三个月，这丫头晒成了小麦色，脸蛋圆鼓鼓的，跟个小铜铃一样。
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那种认真里面，藏着一点点小心翼翼。
在大唐的宫里，公主不能念书。
在千年后的现代，她看到每一个跟她一样大的孩子都背着书包去上学。
这中间隔着一千三百年，但一个小女孩想读书的心思，不需要跨越任何时空。
“行。”
江枫伸手揉了揉她的丸子头。
“想去就去。哥哥给你找最好的学校。”
小兕子猛地转过头，两只凤眼瞪得溜圆。
“真的？”
“骗你干嘛。”
“那兕子也能背花花的书包吗？”
“你想要什么图案的？”
“皮卡丘的！”
“行。”
“还要那种能发光的笔！”
“买。”
“还有还有，兕子看到那个小姐姐的包上挂着一个铃铛，走路的时候叮当叮当响，可好听了，兕子也要！”
“都给你弄。”
小兕子欢呼一声，从副驾驶上蹦了起来，皮卡丘差点被甩到仪表盘上。
她手舞足蹈了三秒，突然又停下来，歪着脑袋想了想。
“可是哥哥，兕子都不认识这里的字。”
“什么意思？”
“兕子认识的是大唐的字，太傅教的那种。”
她说的是繁体字。
“这里的字……好多兕子都不认得。上次看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菜单！对，菜单上好多字兕子都不会念。”
“没事，你去了学校就学了。”
“那要是先生问兕子问题，兕子答不上来怎么办？”
“答不上来就说不会，不丢人。”
小兕子抿了抿嘴，好像还是有点不放心。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皮卡丘，又抬头看了看江枫。
“那……皮卡丘能带去吗？”
“你要是想带就带。”
“太好了！”
她把皮卡丘举起来，凑到它的塑料脸上亲了一口。
“皮卡丘，咱们要去上学啦！你也要好好听先生讲课，不许打瞌睡！”
江枫看着她跟一只玩偶说教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同时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触。
这个丫头，在大唐的时候是晋阳公主，骑马射箭训鸟都不在话下。
到了现代，是全网的“国民闺女”，华夏文化全球代言人，马术赛场上碾压一切的天才。
但她自己最想要的，不过就是背个花书包，坐在教室里，跟同龄的小朋友一起念书。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属于六岁孩子的愿望。
江枫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陈锋的号码在最上面。
他想了想，还是先没拨。
他自己查了一下北京排名最前的几所小学。
排在第一的那所，校名很朴素——京华实验小学。
百年老校，直属教育部，校友名单上挂着一串让人头皮发麻的名字。
入学门槛极高，除了学区房和户口之外，还需要至少两轮面试和家庭背景审核。
每年报名人数是录取人数的三十倍。
江枫把手机锁屏，发动了领航者号。
“兕子，坐好。”
“去哪儿呀？”
“去给你找学校。”
“现在就去？！”
“对。”
小兕子激动得两条小短腿踢来踢去，安全带都快被她挣松了。
“等一下。”
江枫伸手拉住她。
“你得先回后面换身衣服。”
“为什么呀？”
“你穿着大唐的衣服去报名，人家以为你是去表演节目的。”
小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绣着云纹的白色运动套装，不太服气。
“可是这个不是大唐的衣服呀，这是哥哥给兕子买的。”
“行吧，这身也行。走。”
领航者号驶离路边，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
在后视镜里，那所学校的铁栅栏门正在缓缓关闭。
江枫从手机上调出京华实验小学的地址，输入车载导航。
全程十八公里，预计四十分钟。
他又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小兕子。
小丫头已经开始翻车里的储物格了，不知道在找什么。
翻了半天，找出一根铅笔。
她举着铅笔，在皮卡丘的肚子上比划着写字。
写的是“明达”两个字。
繁体的。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跟太傅教的一模一样。
江枫没说话，踩下油门。
领航者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黑色车身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光泽，向着京华实验小学的方向驶去。
车载电台里正在播早间新闻。
播音员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着什么“苍山考古重大发现”的消息。
江枫随手按了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