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秋。
辛酉日之变。
从叛军举旗,到最后一个顽抗者被擒,前后不过三天。
第一天,城内。
程知节的左翊卫在天亮前,干净利落地完成了对所有已知叛军内应的合围。
东宫旧址附近聚集的三四百号人,在坊兵的包围下,连个屁都没放就放下了武器。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打出旗号。
因为他们约定的举事信号——明德门上的烽火,始终没亮。
明德门早就被封死了。
他们不知道。
左监门卫中郎将韩守义,昨晚就被尉迟敬德从热被窝里拖走了。
他们苦等的内应信号,这辈子是等不到了。
这三四百人是叛乱的“火种”。
火种被一泡尿浇灭了,火自然烧不起来。
城内各处零星出了几起持刀伤人事件。
全都是名单上那二十个被李世民刻意留着“钓鱼”的倒霉蛋。
他们在得知城门被封之后慌了神,企图各自逃窜或者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结果呢?一个都没跑掉。
武侯铺的巡卒、左翊卫的精兵,像一张大网直接罩了下来。
到中午,城内彻底平定。
老百姓们甚至都没怎么受惊扰。
大部分人只觉得今天街上巡查的兵多了一些,坊门关得早了一些。
仅此而已。
第二天,子午谷。
李靖的这场歼灭战,打得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完美。
五千八百叛军,战死四百多,伤了一千二百多,剩下的全降了。
柳崇义被活捉。
薛万彻投降。
唐军阵亡——
七人。
就七个人。
其中五个是骑兵冲锋时,被叛军的弓弩手瞎猫碰死耗子射中了甲胄缝隙。
另外两个是自己摔下马,重伤没挺过去。
没有一个是被刀剑砍死的。
因为穿着那层灰色内衬的唐军,在近身肉搏中简直就是开了锁血挂。
叛军的刀砍上去,跟砍在石头上没两样。
这种让人绝望的无力感,让叛军在接触战中的士气崩溃速度,比之前挨射的时候还要快。
第三天。
收尾。
散落在城外的小股叛军残部,被各路唐军秋风扫落叶般追歼殆尽。
陇右都督府被李世民派去的钦差直接接管,柳崇义的嫡系全部被收押等候审判。
薛万彻在五十名甲士的押送下,跪着爬进了长安城。
从明德门到太极宫。
整整三十里路。
他跪着走了六个时辰。
膝盖血肉模糊。
鲜血在长安的青石板路上,拖出两条长长的暗红色印记。
沿途百姓围观,指指点点。
但没人朝他扔烂菜叶子。
因为李世民没下旨。
他只下了一道旨:让薛万彻自己走完这条路。
走完了,他在太极宫等他。
薛万彻硬是走完了。
第二天一早,太极宫含元殿。
百官列班。
薛万彻被拖上了大殿。
他没穿囚服。
身上套着的还是那身沾满血污的铠甲。
李世民特意让他穿着铠甲上殿的。
意思明摆着。
你曾经是大唐的将军。
你穿着大唐的甲,拿着大唐的刀,吃着大唐的俸禄。
结果你反了。
现在,你穿着这身皮来认罪。
让满朝文武看看。
让天下人看看。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薛万彻跪在大殿正中。
他抬起头,看着高坐龙椅上的李世民。
然后,他开口了。
他把自己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全抖落了出来。
从哪年开始谋划。
暗中联络了谁。
砸了多少真金白银。
许诺了什么高官厚禄。
打算怎么攻城。
攻下来之后要立谁当傀儡皇帝。
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明明白白。
大殿上的百官,有的低着头装鸵鸟,有的脸色煞白,有的双腿在朝服底下直打哆嗦。
因为薛万彻供出来的几个名字——他们太熟了。
有的是他们的同僚。
有的,甚至就站在他们旁边。
就在这座大殿里。
“都说完了?”李世民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听不出喜怒。
“说完了。”薛万彻脑袋耷拉着。
“丹阳——”
“丹阳没罪。朕已经派人去接她了。她对你干的这些破事,一无所知。”
薛万彻的身子猛地一震。
然后,他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砰”的一声闷响。
“谢陛下隆恩。”
“罪臣——认罪伏法。”
李世民没再吱声。
他摆了摆手。
两旁的甲士立刻上前,把薛万彻拖了下去。
大殿上的文武百官,在那之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没人敢大喘气。
因为他们在薛万彻的供词里,听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信息——一个比叛乱本身更让人绝望的信息。
李世民,居然提前三天就把这一切摸得门儿清!
每一个参与者的名字。
每一条行军路线。
每一个暗桩的位置。
甚至连他们打算从哪个城门突袭,都一清二楚。
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
根本不是锦衣卫或者百骑司能干出来的。
这简直不是人能办到的事!
有人大着胆子,偷偷瞄了一眼龙椅上的李世民。
天子面色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熬夜后的疲惫。
仿佛刚刚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所有人,都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
一种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敬畏的东西。
以前,他们敬畏李世民的赫赫战功和雷霆手段。
现在——
他们开始敬畏李世民背后站着的那个“存在”。
那个能凭空变出亩产三十石神粮的“存在”。
那个能把皇后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存在”。
那个能让天子提前三天预知叛乱的“存在”。
没人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神仙。
但每个人都笃定——它真的存在。
而且,它死死地站在李世民身后。
这就足够了。
从今往后,谁要是还敢打那个位子的主意,最好先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惹得起那个“存在”吗?
答案显然是:惹不起,等死吧。
所以,再也没人敢动那些歪心思了。
辛酉日之变,就这么戏剧性地落幕了。
三天平叛。
城内无辜百姓,零伤亡。
唐军总计阵亡,七人。
叛军首脑,被一锅端。
这是一场教科书般完美的降维打击。
完美得根本不像是打仗。
倒像是——
照着写好的剧本,走个过场。
当天夜里。
太极宫两仪殿。
只剩下李世民一个人。
他把伺候的人全撵了出去。
连玉成都只能老老实实守在殿外。
大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
光幕幽幽亮起。
江枫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他正四仰八叉地靠在“探索者号”通讯室的真皮座椅上,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冷气的冰可乐。
“完事了?”
“完事了。”李世民长出了一口气。
他瘫坐在龙椅上,姿态难得的放松。
沉重的甲胄早就卸了。
身上就套了件宽松的常服。
头发也散着,没顾上打理。
活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终于能喘口气的退伍老兵。
“三天。就死了七个弟兄。”李世民喃喃自语。
他的声音里,杂糅着太多情绪。
有庆幸。
也有深深的后怕。
“要是没有你提前透底——”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朕恐怕又得在这长安城里,再杀出一具具尸山血海了。”
“上一次,朕逼不得已,杀了自家兄弟。”
“这一次——不知道又要填进去多少人命。”
江枫没插话。
他静静地听着。
“那些弩。那些甲。”李世民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光幕里的江枫,“你送来的这些宝贝,救了朕的命。不光是朕的命——更是救了这长安城里成千上万条无辜的性命。”
“要是没那些甲,朕的亲卫在城里打巷战,不知道要折损多少好汉。”
“要是没那些弩,子午谷那场仗,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人命才能打赢。”
“贤弟。”
李世民扶着龙椅的扶手,缓缓站了起来。
他走到光幕跟前。
然后——
这位威震天下的天可汗,竟然弯下了他那高贵的脊梁。
双手抱拳。
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朕这辈子,大大小小的仗打过无数,身边谋臣猛将多如牛毛。但没有一个人——绝对没有一个——能做到你今天做的这些。”
“你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千年岁月,在朕看不见的地方,决胜千里之外。”
“你不带一兵一卒,不拿一刀一枪,却轻描淡写地决定了一场叛乱的生死。”
“这哪里是什么谋士。”
“这哪里是什么将军。”
“这是——帝师。”
“万世帝师!”
他直起身板。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狂热光芒。
“朕李世民,这辈子算是彻底认下你这个兄弟了!”
“往后余生,朕在这大唐天下干的每一件大事——开海、造船、垦荒、安民——”
“背后,都得有你的影子!”
“千年之后的史书上——必须得有你浓墨重彩的一笔!”
光幕这头,江枫猛吸了一口可乐。
冰爽的气泡在嗓子眼里炸开,简直爽翻了。
他看着光幕里那个一脸严肃、恨不得当场给他立生祠的千古一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哟我的老哥,求放过,千万别给我写什么史书。”
“我这人胸无大志,就是个全职带娃的奶爸。”
“对了——你家那小丫头今天中午闹着想吃烤鱼。你大唐那边有没有什么秘制的调料方子?赶紧给我传一份过来救救急。”
李世民当场愣住了。
足足愣了有三秒钟。
然后——
他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两仪殿里来回震荡,传到殿外,把正竖着耳朵偷听的玉成吓得一哆嗦。
这位内侍大总管贴在门缝上听了半天,啥有用的情报都没捞着。
就听见自家陛下在里面笑。
笑得像个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傻小子。
两仪殿的孤灯,亮了整整一夜。
直到长安城浑厚的晨钟声,悠悠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大唐的天,似乎比昨天,更亮堂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