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说是战斗,其实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叛军崩溃的速度,甚至比李靖这位身经百战的大唐军神预估的还要快得多。
那五十具来自一千三百年后的碳纤维弩,在整场战斗中总共射出了不到三百支箭矢。
但就是这区区不到三百支箭,却造成了超过四百人的恐怖伤亡!
这个比例,放在冷兵器时代,是完全不可思议的神话。
正常的弓弩交战中,箭矢的有效杀伤率能达到一成,那支部队就已经能称得上是百步穿杨的精锐了。
但这批弩的有效杀伤率,超过了骇人听闻的八成!
百五十步内,指哪打哪,绝无虚发。
穿甲,真如穿纸一般轻松写意。
叛军的军心,在第五轮齐射之后,就彻底、完全地瓦解了。
大批大批的士卒,如同见鬼了一般,哭嚎着扔掉手中的兵器。
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泥泞的血水里,拼命地磕头投降。
他们不是因为人少打不过。
是因为他们根本想不通!
他们想不通,为什么对面射来的灰黑色箭矢,能在那么远的距离上,如同热刀切牛油一般,轻易洞穿他们引以为傲的明光甲和双层札甲!
他们更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这边拼死射出去的弩箭,好不容易落到了对面的唐军身上,却跟挠痒痒一样毫无作用!
那些穿着奇怪灰色内衬的唐军士兵,明明中了好几箭,连衣服都没破。
甚至连个趔趄都没打,反手一刀就剁了过来!
这不是人和人在打仗。
在这些崩溃的边军眼里,这是人和天在打仗!
是天罚!
凡人,怎么可能打得赢天罚?
乱军之中,柳崇义披头散发,双眼赤红。
他知道大势已去,嘶吼着试图率领最后几十名死忠亲卫做困兽之斗,企图撕开一条血路突围。
但他刚冲出没多远,就被李靖麾下的玄甲骑兵死死截住。
仅仅三个回合。
柳崇义便被一杆沉重的长槊狠狠挑下马背。
他那身擦得锃亮、象征着都督威仪的明光甲,在粗糙的沙石地上重重磕出了一长串刺眼的火星。
整个人摔得七荤八素,满嘴是血。
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两名如狼似虎的玄甲骑兵已经翻身跃下马背。
一左一右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用粗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阵后。
相比之下,薛万彻撑得更久一些。
毕竟是当世一流的绝顶猛将,单论武艺,放眼整个战场,能跟他正面过招的也就那么两三个人。
眼见前军和中军已经彻底溃败,薛万彻咬碎了钢牙。
他率领着麾下那八百名最精锐的亲兵,在后军位置组织了一次极其惨烈的反冲锋。
“杀!随我杀出去!”
亲兵们双眼血红,嗷嗷怪叫着,挥舞着横刀,跟随他们的主将,迎着漫天的晨雾,朝松林方向发起了决死冲锋。
然后。
等待他们的,是毫无感情的两轮齐射。
一百支灰黑色的死神之箭。
嗤嗤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再次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三十多名悍卒,连同他们胯下雄壮的战马,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巨大的贯穿力带得向后飞起。
整齐划一地栽倒在冲锋的血线上。
后面跟着的几百人,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脚底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他们不是被军令喝止的。
他们是被硬生生吓停的!
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兵,在同一瞬间,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齐刷刷倒地。
那个画面太过于诡异、太过于恐怖。
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属于神明的巨手,从九天之上轰然压下,把他们这支无坚不摧的冲锋队列,轻描淡写地摁死在了泥地里!
薛万彻的坐骑也中了一箭。
那支钨合金箭矢极其精准地从战马的颈部大动脉穿过,带出一大蓬触目惊心的血雨。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嘶,轰然倒塌。
薛万彻反应极快,在战马倒地的瞬间,双脚脱镫,从马背上腾空跃起。
在地上狼狈地翻滚了两圈,这才踉跄着站稳脚跟。
他手里,依然死死握着那把百炼精钢打造的横刀。
满脸都是温热的鲜血。
不是他的血,是战马喷溅上去的。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宛如一头陷入绝境的孤狼。
回头望去,他那引以为傲的八百亲兵,已经彻底溃散了。
能跑的,早就丢盔弃甲地跑了。
跑不了的,全都双膝跪地,瑟瑟发抖地乞求活命。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同样满脸绝望的死忠。
就在这时,松林里的恐怖弩阵,突然停了。
不是箭矢用完了,江枫给的箭还剩下一大半。
是李靖下令停射了。
一千名玄甲弩手整齐划一地放下手中的神弩,向两侧退开,如摩西分海般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个人,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从松林深处慢慢走了出来。
马蹄踏在被鲜血彻底浸透的泥泞土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沉闷声响。
李靖。
卫国公李靖。大唐当之无愧的军神。
他甚至没有穿戴沉重的铠甲,只是穿了一身极其普通的青色军袍,在晨风中微微飘拂。
腰间虽然挂着一柄长剑,但他的手却随意地搭在马鞍上,根本没有拔剑的意思。
他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般,骑着马,缓缓走到薛万彻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满地的尸骸与鲜血,静静对视。
薛万彻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横刀依然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
但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面前的李靖。
是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输了。
输得不明不白,输得彻头彻尾,输得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薛万彻。”李靖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就像是在长安城的街头,叫住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陛下有口谕,他不杀你。”
听到这句话,薛万彻那紧绷如铁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李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
“但,你得自己走回长安。”
“跪着回去。”
“在太极殿上,在文武百官面前,把你这几天做过的事,心里想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给全天下说清楚。”
“然后,陛下,再亲自定你的罪。”
杀人,诛心!
薛万彻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起来。
他低下头,呆呆地看着手里那把已经砍卷了刃的横刀。
从玄武门事变那天起,直到现在,他心里憋了多少年的怨气啊!
他恨李世民心狠手辣杀了太子建成。
他恨自己没能在那天冲破玄武门,替太子挡下那致命的一箭。
他更恨自己后来为了活命,接受了李世民的招安,娶了丹阳公主,当了这看似风光无限的驸马。
在他心里,自己就像是一条被李世民强行套上了纯金链子的狗!
他本以为,今天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反了,哪怕是战死沙场,也好过这般憋屈地活着。
但今天,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甚至连痛痛快快战死的机会,都没有资格得到。
他败给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甚至做梦都想象不到的恐怖武器。
败给了一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属于另一个维度的力量。
那些灰黑色的箭矢。
快到肉眼根本看不见!
准到无论怎么躲藏都是徒劳!
穿透力强到视天下名甲如无物!
那根本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那是天意!
天意,死死地站在了李世民那一边!
有这种天罚般的力量庇护,他薛万彻就算有再大的通天本事,又怎么可能翻得了大唐的天?
当啷。
横刀,终于从他那无力的指尖滑落。
金属撞击在沾满鲜血的石头上,发出的声音,在清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刺耳。
然后。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唐猛将,双膝一软。
扑通一声,重重地砸进了泥泞的血水里。
他跪了。
彻底被打断了脊梁。
“传……传我的话,给陛下……”
薛万彻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喉咙里塞满了粗糙的砂砾。
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透着无尽的凄凉与哀求。
“罪将薛万彻……愿降。”
“但求陛下……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饶丹阳公主一条命……”
“她……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卑微地跪在泥水里磕头的绝世猛将,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片刻后。
“这话,你自己留着,回长安去跟陛下说吧。”
李靖毫不留情地转过马头,再也没有看薛万彻一眼。
“来人。”
“卸甲,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