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黄昏。
高原的风变得愈发凛冽,像一把把看不见的钝刀,刮得脸生疼。
牛奶海畔,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已散去大半。
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跟高反死磕的勇士,为了那一抹日照金山的奇景苦苦支撑。
江枫正蹲在地上收拾脚架,动作利落。
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块堆满经文的玛尼堆后面,探出了一顶脏兮兮、边缘磨损严重的羊皮帽子。
帽子底下,是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眼白多,瞳仁大,透着股野生的机灵劲,却又像受惊的小兽般警惕。
那是个七八岁的雪域族小男孩。
脸蛋上顶着两团标准的高原红,像是被风雪抹上的浓重胭脂。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根赶牛用的皮鞭,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兕子。
他足足看了十分钟,连眼珠都不带转一下。
他想靠近,又不敢。
此刻的小兕子,穿着那身泛着液态金属光泽的银白色连体骑行服,外面罩着鲜红如火的防风斗篷,在夕阳的余晖下熠熠生辉。
对于这个在大山深处长大的孩子来说,她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外星来客,或者是传说中只有在大法会时才会出现的度母化身。
“哥哥,那个小哥哥一直在看我。”
小兕子早就发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她蹲在地上,两只小手正把玩着那张流光溢彩的神奇糖纸,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江枫没回头,咔哒一声扣上镜头盖,语气平淡却透着鼓励。
“想交朋友就去,在这片离天最近的地方,人心还没学会怎么设防。”
小兕子闻言,眼睛一亮。
她站起身,像模像样地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草屑,整理了一下斗篷的领口。
她没有冒失地直接跑过去,而是学着刚才那只旱獭的呆萌模样,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迈着四方步,慢悠悠、一点一点地向玛尼堆晃去。
见那个发光的小红人过来了,小男孩吓了一跳。
他像只受惊的岩羊,“嗖”地一下缩回了脑袋,只露出一截磨得发亮的鞭梢在石头外面瑟瑟发抖。
“出来呀。”
小兕子歪着头,停在两步开外,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大唐雅音特有的软糯。
“我请你吃糖。”
那截鞭梢剧烈地抖了一下,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小兕子也不急,她将那张彩虹糖纸摊在掌心,轻轻递到了石头后面。
此时风很大,呼啸着卷起碎石。
但那张神奇的纸仿佛被某种力量固定住,纹丝不动。
更神奇的是,它逆着风向,将一股难以言喻的好闻味道,精准地送到了男孩的鼻子里。
石头后面传来了吸鼻子的声音。
一下。
两下。
男孩终于忍不住了。
原本充满警惕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闻到的根本不是什么糖味,而是一股刚出炉的、热腾腾的青稞饼香气!
那饼里似乎还夹杂着只有过年时,阿妈才会狠心舀进去的一大勺白糖的味道。
甜腻、温暖,那是他记忆里最奢侈的幸福。
这味道像一只钩子,勾得他喉咙发紧,空荡荡的肚子很没出息地发出“咕噜”一声巨响。
他终于探出了头。
先是看看小兕子,又看看那张纸。
他那双满是皴裂的小黑手,在脏兮兮的羊皮袄上用力蹭了又蹭,直到蹭得发红,才小心翼翼地伸向那张纸。
指尖刚碰到,并没有摸到实物。
只觉得指尖一暖,那股青稞饼的香气就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手指直接钻进了心里,填满了所有的饥饿与寒冷。
“香吗?”
小兕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排细碎的小白牙。
男孩重重地点头,脸上的高原红更深了。
他憋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磕磕绊绊、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
“香……像……像阿妈做的。”
“我闻着是荔枝味的。”
小兕子煞有介事地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
“阿耶说那是岭南才有的果子,要跑死好多匹马才能送到长安。剥开红红的壳,里面白白的,水可多了,甜得粘牙。”
两个孩子,面对面蹲着。
一个闻到了大唐宫廷的珍馐,那是权力的味道。
一个闻到了高原牧民的温饱,那是生存的味道。
那张糖纸像个不知疲倦的翻译官,把两种截然不同的幸福,翻译成了对方灵魂深处最能听懂的语言。
男孩显得有些局促。
在高原的规矩里,受了人的恩惠,是要还礼的。
这是阿爸教给他的铁律。
他慌乱地摸遍全身,除了手里那根赖以为生的鞭子,就只有口袋里几颗干瘪的、准备带回去烧火用的羊粪蛋。
他羞愧地低下了头,脚尖在碎石地上不安地碾动。
突然,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抬起头,一把拉住小兕子的袖口。
那液态金属材质滑溜溜的,冰凉且高级,手感好得让他不敢用力,生怕给摸坏了。
“去我家!”
男孩指着山坳
“喝奶!刚挤的!热的!”
江枫背着硕大的登山包,嘴角噙着笑,跟在后面。
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碎石坡上蹦蹦跳跳,红色的斗篷和脏兮兮的羊皮袄在夕阳下交织成一幅奇异和谐的画面。
黑帐篷里光线昏暗,只有中间的炉火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酥油味、陈年的奶味和牛粪燃烧的烟火气。
并不难闻,那是扎扎实实的、生存的气息。
男孩的阿妈是个满脸皱纹但笑容灿烂的妇人。
见到儿子带回来这么一个像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女”,她惊得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但高原人的好客让她二话不说,翻出了家里平时舍不得用的、镶着银边的最好木碗。
热气腾腾的牦牛奶被倒进碗里,上面漂着一层厚厚的、金黄色的奶皮,散发着原始的野性香气。
“喝!”
男孩把碗推到小兕子面前,双手撑着膝盖,期待地看着她。
小兕子低头看了看。
她没见过这种奶,颜色有些发黄,闻起来有点腥,还有点膻。
这味道对于吃惯了御膳房精细饮食的公主来说,无疑是一种挑战。
但在大唐,浪费粮食是重罪。
更何况,她能感受到这碗奶里沉甸甸的心意。
小兕子深吸一口气,双手郑重地捧起木碗。
她像阿耶教导的那样,先是用舌尖轻轻舔了舔奶皮,以示尊重,然后闭上眼,豪迈地仰头喝了一大口。
咳咳……
一股浓烈的腥膻味直冲天灵盖,小兕子呛得眼泪花瞬间就出来了,整张小脸皱成了一团包子。
但她没有吐,硬生生把那口奶咽了下去。
放下碗时,她的嘴边挂上了一圈白白的奶胡子,显得滑稽又可爱。
“好喝!”
她用力抹了一把嘴,竖起大拇指,声音洪亮。
“这劲大!比宫……比家里的羊奶猛多了!喝完感觉能打死老虎!”
男孩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拉过小兕子的手,指着帐篷外那群正在吃草的黑色庞然大物,嘴里发出格鲁、格鲁的声音,神情认真。
“他在教你说雪域语,那是牦牛的意思。”
江枫靠在帐篷门口,手里也端着一碗酥油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眼神温润。
“格鲁!”
小兕子学得有模有样,奶音里带着一股子认真劲。
“扎西德勒!”
男孩又教了一句,双手合十。
“扎西德勒!”
小兕子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微微鞠躬。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黑帐篷上,给这简陋的居所镀上了一层圣光。
两个语言不通、身份天差地别的孩子,靠着一张糖纸和一碗奶,在这个缺氧的高原上,建立起了最原始也最坚固的友谊。
临走时,男孩一直把他们送到了山口。
他没有挥手,而是突然从手腕上解下一根用红绳和牦牛毛编织的粗糙手绳,硬塞进了小兕子手里。
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对着那辆庞大的领航者号深深鞠了一躬,久久没有起身。
车轮滚动,领航者号缓缓驶离。
小兕子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有些扎手的手绳。
它粗糙,不值钱,但握在手里,暖烘烘的,像那个男孩的掌心。
“哥哥。”
她突然回头,眼圈红红的,吸了吸鼻子。
“他请我喝了最好的奶,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了。”
“嗯。”
“那我以后……能请他去长安吃水盆羊肉吗?我要让尚食局最好的厨子做,放好多好多羊肉,还要给他吃胡饼,吃毕罗……”
江枫握着方向盘,目光看向前方延伸至天际的公路,那是通往未来的路。
“能。”
他轻声回答,语气坚定如铁。
“只要你想,路就在这儿。”
“总有一天,大唐的风,会吹到这里。”
“这里的格桑花,也会开在长安的城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