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觉得今天这牛奶海的风,简直是专门冲着他脑门吹的。
邪门得很。
作为国家地理杂志的签约摄影师,他在圈子里也是横着走的主。
为了拍出一张洗涤心灵、不见红尘的纯净大片,他特意下了血本。
不仅花高价买了进口的全麦面包,搓成细碎的屑,甚至还带了引诱野生动物的专用哨子。
“来来来,开饭了!这可是好东西!”
刘伟撅着屁股,趴在一块避风的岩石后。
他把面包屑撒成了一条诱导线,嘴里发出唤狗似的嘬嘬嘬声。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急功近利。
几只路过的岩羊停下了脚步。
它们那双横瞳冷漠地扫过地上的面包屑,又抬头看了看满脸油腻笑容的刘伟。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对食物的渴望,反而带着几分人性化的嫌弃。
领头的那只公羊甚至打了个响鼻,仿佛在说:这碳水化合物,狗都不吃。
随后,羊群整齐划一地扭头,留给刘伟一排高冷的屁股。
“嘿!这些不识抬举的畜生!”
刘伟气得脸上的横肉直抖,抓起一块碎石就要扔过去。
可他又顾忌着周围有游客,只能恨恨地把石头砸在自己脚边。
而在离他不远的那片草地上,画风却截然不同。
小兕子正盘着两条小短腿,坐在软绵绵的草甸上。
她的红色斗篷铺开,像一朵盛开在高原上的格桑花。
在她面前,那张神仙赐予的黄色糖纸正静静地躺着。
那是柠檬味的。
但这不仅仅是柠檬味。
那是一种混合了阳光、雨露和初夏微风的清香。
这股淡淡的香气在高原凛冽寒风的裹挟下,不仅没有被吹散,反而像有生命一般,形成了一个温暖的气场,悠悠地向四周荡漾开来。
“哥哥,它们真的会来吗?”
小兕子手里抓着一把江枫特意剥好的坚果,大眼睛里带着一丝忐忑。
“等着看。”
江枫靠在登山包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好整以暇地调整着相机的光圈。
“系统……咳,神仙给的东西,比这世上任何诱饵都管用。”
话音未落,草丛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先探出来的,是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脑袋。
是一只喜马拉雅旱獭,俗称土拨鼠。
这玩意在高原上虽然常见,但大多警惕性极高,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钻回洞里。
但这只旱獭此刻却像是喝醉了一样。
它的鼻子疯狂抽动着,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渴望的光芒,死死盯着那张糖纸。
一步,两步,三步。
它挪到了小兕子面前,居然没有直接去抢那张糖纸。
它人立而起,两只短小的前爪乖巧地垂在胸前,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那模样,像极了在私塾里等着夫子发糖的小学生。
“哇!好大的……大老鼠!”
小兕子惊喜地低呼一声,但很快又捂住了嘴巴,生怕惊扰了这位小客人。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腰果,递了过去。
“你是饿了吗?这个给你吃。”
旱獭伸出爪子,动作轻柔地接过腰果,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脸的陶醉与满足。
这仅仅是个开始。
紧接着,仿佛是收到了某种集结号。
两只羽毛斑斓的藏雪鸡扑棱着翅膀,从岩壁上滑翔而下,落在小兕子脚边,也不怕人,低头啄食着她洒下的草籽。
刚才那群对刘伟爱答不理的岩羊,也迈着优雅的步子折返了回来。
领头的公羊低下高傲的头颅,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小兕子的手背,温顺得像是一只家养的大金毛。
短短五分钟,小兕子身边已经开起了高原动物园。
阳光洒在牛奶海畔,雪山圣洁,湖水碧蓝。
穿着红斗篷的小女孩坐在草地上,被万物生灵簇拥在中间。
她也不偏心,你一颗松子,他一块苹果干,分得井井有条,嘴里还碎碎念着:
“慢点吃,别抢,都有都有……哎呀,你这个小胖子不能多吃,会飞不起来的。”
这一幕,美得太不真实了。
这哪里是游客照?
这简直就是白雪公主的高原限定版!
周围路过的游客纷纷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连快门声都压到了最低,生怕破坏了这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神图。
不远处的刘伟彻底看傻了。
他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无人问津、甚至被风吹得满脸都是的面包屑,又看了看小兕子那边热闹非凡的景象。
心态,瞬间崩塌。
“这……这不科学啊!”
刘伟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难道这些高原动物只喜欢小孩子?还是说那小丫头身上擦了什么违禁的诱导剂!”
职业病加上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让他忍不住拎着那台沉重的单反相机凑了过去。
“让让!让让!”
刘伟一边挤一边嚷嚷。
“小孩,把你手里的吃的给我点,我要拍个特写!这光线正好,别浪费了!”
说着,他那巨大的广角镜头几乎要怼到那只旱獭的脸上。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原本乖乖吃腰果的旱獭猛地转过头。
那双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圆,凶光毕露!
它直立起身子,冲着刘伟那张油腻的大脸,猛地张开嘴——
“啊————!!!”
一声凄厉尖锐的土拨鼠尖叫,在空旷的山谷中炸响!
这叫声不仅吓了刘伟一跳,更是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周围原本温顺的岩羊瞬间低下头,坚硬锋利的羊角对准了刘伟的大腿!
藏雪鸡也扑腾着翅膀飞起,对着刘伟的头发就是一顿乱啄!
“哎哟!卧槽!别啄我镜头!”
刘伟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
他一屁股坐在碎石堆上,昂贵的遮光罩咔嚓一声,磕了个粉碎。
“噗——哈哈哈!”
“该!让你要吓唬小动物!”
周围的游客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江枫也没忍住,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刘伟。
“大叔,动物也是有灵性的。”
“它们分得清谁是真心喜欢它们,谁只是想拿它们当赚钱的道具。”
“还有……”
江枫指了指那只还在啊啊大叫的旱獭。
“它在说,你挡着它晒太阳了。”
刘伟脸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恼。
他狼狈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恶狠狠地瞪了江枫一眼。
却在看到那群护主的动物大军时瞬间怂了,灰溜溜地带着助理落荒而逃。
没了讨厌的人,连空气都似乎变得更加香甜了。
小兕子并没有被刚才的小插曲吓到,反而觉得那只勇敢的旱獭特别威风。
她伸手摸了摸旱獭毛茸茸的脑袋,旱獭立刻停止了尖叫,重新变回了那个乖巧的“小胖子”,在她掌心蹭了蹭。
看着这一幕,小兕子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柔软,又有些伤感。
“哥哥。”
“嗯?”
“这些小家伙真可爱,而且好暖和。”
小兕子把最后一块苹果干喂给岩羊,声音低低的。
“要是能带回去给稚奴和高阳看就好了。稚奴总是被关在书房里背书,高阳姐姐虽然调皮,但她在宫里连只麻雀都抓不到,还要被嬷嬷骂……”
她想起了大唐深宫里的高墙。
那里虽然锦衣玉食,却少了这份天地广阔的自由。
江枫心里一动,鼻尖有些发酸。
他知道,这孩子是在替她的弟弟妹妹们遗憾。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举起相机,调整焦距,对准了这温馨的一幕。
光圈F2.8,快门1/1000秒。
咔嚓。
画面定格。
背景是巍峨的雪山与碧蓝的牛奶海,前景中,穿着红斗篷的小兕子笑得眉眼弯弯。
一只旱獭正站在她膝盖上讨食,几只飞鸟盘旋在侧。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圣洁得宛如雪山神女的童年。
“放心。”
江枫放下相机,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语气郑重。
“以后有机会,咱们把这儿的土特产给他们带点回去。”
“不过现在嘛……”
他指了指小兕子口袋里那张还在散发着香味的糖纸。
“这张纸,你收好了。这可是神仙给你的VIP通行证。只要带着它,无论走到哪里,万物都会对你温柔以待。”
小兕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郑重其事地把那张柠檬味的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贴身的荷包里,和阿娘留下的那块羊脂玉佩紧紧贴在一起。
“哥哥,这纸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柠檬味?”
“不。”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那个笑容,比身后的阳光还要灿烂,还要耀眼。
“是幸福的味道。”
江枫笑了,伸手揉了揉她被风吹乱的呆毛。
是啊。
这就是幸福。
不是权倾天下,不是富有四海。
而是在这雪山之巅,兜里有一把糖,身边有一群朋友,还有一阵,能听懂你愿望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