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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5章 图穷匕见【加更】
    陈洪抱着楠木匣子穿过甬道的时候,文华殿偏殿的门开了。

    来的不是隆庆。

    是两个小太监,一前一后,一个端着漱盂,一个捧着热帕子。后头跟着孙隆,弓着腰快步走到高拱跟前,低声说了句。

    “皇上马上到,高阁老再等片刻。”

    高拱嗯了一声。手掌还压在那封信上,没挪开。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外头传来脚步声。不齐整,拖沓,中间夹着一声极短的咳嗽。

    高拱站了起来。

    门帘掀开,隆庆皇帝走了进来。

    高拱抬眼看见隆庆的第一瞬,愣了。

    不过半月未见。御座上那个三十出头的天子,瘦了一圈。脸颊的肉塌下去,颧骨撑着一层蜡黄的皮。龙袍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脖子,青筋可见。眼底两团青黑,像熬了好几夜没阖过眼。

    但又不是没睡。

    是睡了,但没养回来。

    隆庆走路的步子虚浮,一脚深一脚浅,搭在太监胳膊上的那只手,指头微微打颤。到了椅子跟前,太监搀他坐下去,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被抽了筋。

    高拱跪下去。

    “臣高拱,叩见圣上。”

    隆庆摆了下手。那只手抬到一半就落下去了,没抬起来。

    “起来。”

    两个字含糊不清,隆庆的舌头好像不太利索,说完还咽了口唾沫。

    高拱站起身来,没有立刻说话。

    高拱胸口那股翻涌了一整夜的火气,被面前这副模样浇灭了一大半。满脑子的徐阶、弹章、四十七条罪状,在这一刻全退到了后头。

    “皇上。”

    高拱的嗓音哑了一下。

    “臣上次见皇上,到今日,十六天。皇上的龙体……”

    他没把话说完。

    隆庆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线,他没发觉,还是旁边的小太监赶紧拿帕子替他擦了。

    “没事。”隆庆含混道,“前几日有些着凉,吃了太医的药,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

    高拱看着隆庆抬杯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手指尖微微发抖。茶杯里的水面细碎地晃着。

    ——这不是着凉。

    酒色。

    高拱在裕王府侍讲九年,看着隆庆从十七岁的少年长到二十六岁的成人。那个时候的裕王被嘉靖冷落,日子寡淡,身边也就几个侍女,规规矩矩。后来登了基,后宫一下子铺开,酒也放开了喝,人也放开了要。

    掏空了。

    高拱垂下眼,盯着地面的金砖。膝盖还有些酸,是方才跪的。

    “皇上。”

    高拱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把身边太监都屏退的那种低。

    “臣斗胆进一句话。皇上正当盛年,社稷系于一身,龙体是天下的根本——”

    “高师傅。”

    隆庆打断了他。

    叫的是“高师傅”,不是“高卿”。这是裕王府时候的旧称。隆庆用这个称呼的时候,意思是——你别用臣子的身份跟我说话,咱们是自己人。

    但同时也意味着——自己人说的话我听了,但你别往下说了。

    隆庆放下茶杯,往椅背上又靠了靠。

    “朕知道的。”

    顿了顿,又慢慢补了一句。

    “你今天大早上递牌子面圣,说是十万火急的私事。什么事?”

    高拱沉默了一息。

    嘴里那些关于龙体的劝谏,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隆庆不是听不懂道理,是管不住自己。在裕王府那九年,高拱看得透透的。

    先办正事。

    高拱从桌上拿起那封信,双手呈上。

    “臣要弹劾内阁首揆徐阶。四十七条,条条有据。请皇上过目。”

    偏殿里安静了两个弹指的工夫。

    隆庆的身子顿了一下。不是惊讶——这两个人不对付,满朝文武都知道。但当着他的面,一个阁臣直接拿出弹劾另一个阁臣的罪状……

    “高师傅。”隆庆抬手揉了下太阳穴,动作疲惫,“你和徐阁老的事,朕多少知道一些。政见不合嘛,这很正常。你们几位都是先帝留给朕的肱骨之臣,有什么分歧,坐下来议一议,何必……闹到这一步?”

    高拱不说话。

    隆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微微皱了下眉。

    “朕说的不对吗?”

    “皇上说的都对。”高拱把信往前递了递,“但请皇上先看一看这些。看完了,再说是不是政见不合。”

    隆庆盯着那封信看了几息。

    他的手没有伸出去。

    旁边的孙隆小步上前,将信从高拱手中接过,转呈御前。隆庆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抽出来。

    四十七条。

    不是疏文的规制,更像一份清单。每一条前头标了数字,后头附着人名、时间、地点。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极清楚。

    隆庆从第一条开始看。

    第一条,嘉靖四十四年,徐阶长子徐璠在松江侵占民田一千二百亩,逼死佃户张有才一家三口,松江府衙不敢立案。

    第二条,嘉靖四十五年,徐阶门生何以尚任南直隶学政,卖举人名额,得银一万六千两,半数孝敬徐府。

    第三条——

    隆庆往下翻。越翻越慢。

    看到第十一条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第十一条写的是徐阶的三子徐瑛。此人在华亭横行乡里,公然殴打朝廷命官、松江府推官方其义,致其右臂骨折,方其义不敢声张,被迫以“跌倒”报上去。

    隆庆的喉结动了一下。

    继续翻。

    第二十条。第三十条。

    到四十七条全部看完,隆庆把那叠纸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偏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廊下一只麻雀的叫声。

    “徐阁老当真到了这等地步?”

    隆庆的声音很轻。不是质问,也不是愤怒。更接近于一种困倦的疑惑。——一个不想处理麻烦的人,被迫面对了一座搬不开的麻烦。

    高拱等这句话等了一整夜。

    “皇上,这些事情不是臣一人说的。松江的百姓说了,地方的官吏说了,只是没有人敢递到御前来。徐阶在朝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谁敢参他?”

    高拱停了一停。

    “臣今日把这些递上来,不是为了跟徐阶争一口气。臣——”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臣请皇上罢免徐阶。这是人心所向。”

    隆庆没有接话。

    他把那叠纸搁到桌上,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太阳穴两侧隐隐地跳。这个头疼不是今天才有的,最近一个月,天天疼。太医说是虚火上炎,开了滋阴降火的方子。他喝了,没大用。

    闭着眼的那几息里,隆庆脑子里翻出一个画面。

    嘉靖四十五年冬天。

    父皇躺在万寿宫的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徐阶,老成持重,可任大事。高拱、赵宁、张居正,各有所长。这几个人,你都用好了,天下安稳。”

    都用好了。

    不是用一个,也不是用两个。是都用好了。

    现在高拱让他罢免徐阶。

    隆庆睁开眼,看着高拱。站在面前的这个人,是他最信任的老师,裕王府九年的情分,比君臣更深一层。高拱说的话,他不能全然驳斥。但徐阶——

    徐阶帮他的父皇拟了遗诏。嘉靖朝最后那几年,朝政全靠徐阶撑着。这个人有没有问题?可能有。但要他一道旨意罢掉当朝首辅——

    “高师傅。”隆庆开口了,“此事……容朕再想想。”

    再想想。这三个字从隆庆嘴里说出来,高拱听过不止一次了。裕王府那九年,高拱每次建议隆庆做什么,十回里有七回,得到的都是这三个字。

    再想想,意思就是不想动。

    高拱正要开口,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孙隆迎了出去。

    低声说了两句之后,孙隆折回来,凑到隆庆耳边。

    “皇上,陈公公求见。说是……通政司转过来一批急奏,十七份,全是弹劾。”

    隆庆的眉头皱了起来。

    “弹劾谁?”

    孙隆的嘴唇动了动,放低了声音,但在这间不大的偏殿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弹劾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与——”

    孙隆的视线不自觉地偏向高拱。

    “——与高阁老。”

    高拱浑身一震。

    隆庆慢慢转过头来,看着高拱。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疲惫之下浮起一层极淡的、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审视的东西。

    殿门外,陈洪抱着那只楠木匣子,已经走到了门槛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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