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铲切入黄土的闷响,在凌晨三点的钟楼街显得格外刺耳。
霍屹戴着白手套,亲自握着探杆校准坐标,时幽箬站在他身侧,描金折扇抵着下颌,目光落在探杆末端那抹暗红锈迹上——那是百年前的铁锈,混着泥土里的血气,在探照灯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往下挖,三米。”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作业的士兵动作一滞。
霍屹没多问,挥手示意工兵换小型挖掘臂。
履带碾过碎石的声响里,第一具骸骨露出了轮廓。
那是个年轻男人的骨架,肋骨间还嵌着半截生锈的刺刀,指骨紧紧攥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哨——哨面上刻着“粤勇”二字,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仍能看出当年刻字时的力道。
“是当年驻守港城的广城水师。”时幽箬蹲下身,指尖悬在骸骨上方,没有触碰。
她扇面上的描金忽然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们死的时候,应该还在吹哨求援。”
霍屹的喉结动了动,抬手摘了手套,用指腹轻轻拂去骸骨上的浮土。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战友的肩章。
士兵们见状,纷纷放慢了挖掘速度,原本嘈杂的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铲子刮过泥土的细碎声响。
随着挖掘范围扩大,更多的骸骨显露出来。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堆叠,而是以奇特的姿态排列:有人背靠背,手臂交叠,像是在最后时刻互相支撑;有人蜷缩着身体,怀里护着一块刻着“家书”二字的木牌;还有人仰面躺着,头骨上有明显的钝器击打痕迹,指骨却指向钟楼的方向——那是殖民者当年行刑的观礼台。
时幽箬绕着挖掘区走了一圈,折扇在掌心敲出规律的节奏。她忽然停在一处角落,扇尖指向地下:“这里有个坑,埋的是孩子。”
霍屹立刻示意士兵小心清理。当那堆细小的骸骨被挖出时,连见惯了生死的工兵都红了眼眶——那是七八个孩子的骨架,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刚换牙。
他们的肋骨间都嵌着同样的铁钉,那是殖民者用来“镇魂”的邪术,想把孩子的魂魄钉在地下,永世不得超生。
“畜生。”
霍屹咬着牙,亲自把那堆小骸骨抱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油布上。他的手掌很大,能完全托住一个孩子的头骨,指腹摩挲过颅骨上的裂缝时,声音都在发颤,“他们还是孩子……”
时幽箬没有说话,只是展开折扇,扇面上的描金忽然化作点点金光,飘向那堆小骸骨。
金光落在骨骼上,竟让原本灰暗的骨头泛起了淡淡的暖意。
她低声念着什么,声音轻得像风,却能让周围的士兵听清每一个字:“莫怕,莫怕,今日有人接你们回家。”
“开始清理装殓。”霍屹沉声下令,几名工兵上前,想要将第一具骸骨抬入准备好的楠木棺中。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具看似轻飘飘的骸骨,在工兵触碰的瞬间,竟像是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两名壮硕的士兵涨红了脸,手臂青筋暴起,却连一寸都抬不起来。
“怎么回事?卡住了?”士兵喘着粗气问道。
霍屹皱眉,亲自上前搭手。
他力道极大,猛地一用力,那骸骨依旧稳如泰山,反倒是士兵的手被震得发麻。
更令人惊骇的是,骸骨指骨间攥着的铜哨,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鸣响,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呜咽。
“不是卡住了。”时幽箬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她手中的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的描金不再发烫,而是泛起了一层冰冷的银光,“是他们不愿意走。”
她走到那具骸骨前,低声道:“你们守了这里这么多年,如今我们想带你们去安息之地,为何不肯?”
没有人回答,但周围的空气却骤然下降了几度,像是在无声地抗拒。
“他们不是抗拒我们。”霍屹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着那些骸骨坚定的姿态,声音有些沙哑,“他们是在守着这片土地。当年他们没能守住港城,如今即便成了枯骨,也不愿离开这片他们用命守护的地方。”
时幽箬沉默了片刻,缓缓收起折扇。她看着那些沉睡的英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原来如此。他们要的不是安葬,而是‘留下’。”
“那就让他们留下。”霍屹转身,对士兵们下令,“停止搬运。把这里清理出来,原地建一座英魂冢。让他们继续守着这片土地,就像当年一样。”
士兵们闻言,纷纷点头,眼中多了几分敬意。
他们不再试图搬动骸骨,而是小心翼翼地清理周围的泥土,将每一具骸骨都安置在原本的位置。
当最后一具骸骨被安置妥当,原本冰冷的空气渐渐回暖。
时幽箬看着这一幕,轻声说道:“他们不是不愿意离开,只是不放心这片土地。可如今国土即将归一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霍屹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些沉睡的英魂,沉声道:“可能是他们想要亲眼看到拼死守护的土地回归。”
时幽箬沉默的顿了顿,“是啊!国土回归,也代表着他们的回归。”
霍屹看了她一眼,认同的点着头,并且做出保证:“我不会让他们等太久的,让国土早日回归,让英雄早日回家。”
说着他再次上前,力所能及的亲手做着每一件事。
就在这个时候,严棋已然潜入刚刚挖掘开的地道口。
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时幽箬的背影,意外的发现霍屹竟然不是寸步不离的陪在她身边?
此刻的她,竟一人站在拐角的“落单”了!
真是老天都在帮他。
严棋屏住呼吸,接着黑暗和杂物的掩护,一步一步向时幽箬靠近。
时幽箬正凝视从新被掩埋的英雄骸骨,扇尖无意识的点着掌心。
忽然一股冰冷的、带着浓重恶意的气息如同毒蛇般悄然缠上了她的后颈。
时幽箬的描金折扇骤然一滞,扇面上的金线瞬间变得刺骨冰凉,不再是先前安抚英魂时的暖意,而是预警的锐利银芒!
几乎是同时,她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凌厉的破空声!
来不及回头,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
她猛地侧身旋步,描金折扇“唰”地一声展开。
“噗——呲!”
一声金属划破布帛的声音,后面紧随着刺入血肉的声音。
时幽箬不可置信的看着刺入肩胛骨的匕首,为什么?
系统又被免疫了?
“不——!”
霍屹的惊恐如同惊雷暴喝出声,同时腰间配枪瞬间出鞘,黑洞洞的枪口闪电般指向袭击者——砰!
严棋可以躲掉的,但是躲掉意味着放开时幽箬。
他不愿意放开,于是生生的受了这一枪。
“都住手。”严棋右肩受枪,却更加用力的抓紧匕首,“都不要过来,否则我就杀了她。”
霍屹不敢再有动作,其他人也只是端着枪指着他,不敢有多余动作。
“严棋,这里这么多人,你逃不掉的,立刻放了店主,束手就擒。”霍屹牙眦欲裂的看着严棋,经管心急如焚,却依旧强迫自己冷静。
“霍屹。”严棋看着他,不屑的眼神带着恨:“想要我放了她?好啊,你现在自杀,我就放了她。”
霍屹坚定的目光移向了时幽箬的脸上一秒,但也只有一秒,下一秒他又立刻对上严棋的眼睛:“想用这种方式让我死?不可能,我若是死了,你就会立马带走店主,而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带走她的。”
严棋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显,带走店主,囚禁店主。
严家祠堂的地下室,被囚禁的人是什么模样他清清楚楚的记得,他绝对不会让他的店主成为其中一个,更加不会让她成为第二个季冬兰。
严棋见没有套路到霍屹,就转眸看向了时幽箬,盯着她那张自己不知道看过多少次的脸庞,一笑:“看,他也没多少爱你,都不愿意为你去死!”
时幽箬从系统被免疫后就一直在心底尝试联系系统,但不论她如何的呼唤,都无法得到回应。
此时听到严棋的话,没有被影响的冷声开口:“你这么说是你已经爱到愿意为我去死了?如果是这样,那你现在就去死好了!”
严棋闻言低低的笑了,“你看,我们多么的般配。只可惜,霍屹没有听话的去死,所以我也不可能听你的话去死。”
时幽箬也笑了,冷冷的嗤笑:“你这话不是等比,霍屹只是不听你的话,但他很听我的话。而你,不听我的话,还沾沾自喜,所以你跟霍屹根本没有可比性。”
严棋脸上的笑容没有了,看着她:“既然你说他听你的话,那不如你让他去死,我就放了你,好不好?”
时幽箬眉梢一挑:“我凭什么相信你?”
严棋靠近她的耳朵,低低的,带着威胁:“可你现在只能相信我!”
“是吗?”时幽箬目光看向霍屹,张嘴吐出两个字:“……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