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幽箬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
那些蛊人踩踏着同伴破碎的躯体,灰败的皮肤下蠕动着黑色的蛊虫,每一步都带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它们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即便被金蚕丝切断了四肢,依旧用残存的上半身在地上爬行,张开被金属环撑开的嘴,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毒虫。
“江霖!”时幽箬厉声喝道,折扇在手中舞成一道金色的屏障,“我开一条道出来,你带着季冬兰先走。”
“那你怎么办?”江霖额头冒出冷汗,磁场在蛊人都攻击下越来越稀薄。
“我一个人只会更方便,你们先走。”时幽箬已经隐隐开出个口子。
江霖见此也不在说什么,带着季冬兰小心翼翼的往前。
就在他们要经过时幽箬身边时,江霖叮嘱一句:“你自己小心。”
话音刚落,季冬兰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别……别碰她……”季冬兰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沙哑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威严,“我的舟舟……谁也不能碰……”
轰——
一股无形的力量以季冬兰为中心骤然爆发。
时幽箬只觉得胸口一窒,仿佛被重锤击中。
“他在引爆异能!”江霖颜色大变:“快退开。”
时幽箬震惊的转头,“不要——”
但已经来不及了!
季冬兰早已破败的身体,此刻就像胀了气的尸体,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炸。
“舟舟……”季冬兰嘶吼,身体扭曲成诡异的弧度,“妈妈在这里……谁也不能伤害你……”
嘣——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季冬兰用尽最后一缕生机,将自己残存的异能彻底引爆。
那些蛊人被狂暴的能量撕成碎片,黑血和碎肉四溅飞舞。
爆炸的冲击波将沿途的一切掀翻,却精准地避开了时幽箬的方向。
烟尘如灰色的潮水,在狭窄的走廊里翻滚、沉淀,最终被通风口贪婪地吸走。
时幽箬僵立在原地,折扇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的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嗡鸣,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她自己剧烈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垂死的鼓点。
她张了张嘴,分明是有话想说,但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季冬兰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一个焦黑的、人形的浅坑。水泥地面被高温熔化成玻璃状的物质,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
几缕灰白的发丝黏在坑边,被风一吹,便化为齑粉,了无痕迹。
没有尸体。
没有遗言。
只有一个母亲用生命最后的力量,为她的“舟舟”划出的最后一道防线。
时幽箬跪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滚烫的地面上。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片焦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惊扰了那早已消散的亡魂。
季冬兰最后喊的是舟舟。
不是时幽箬。
那个被她用生命保护的“舟舟”,或许早已不在这个世上,或许只是她破碎神智中一个永恒的执念。
但在那一刻,时幽箬就是舟舟,是季冬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护在身后的人。
可她,不是她的舟舟啊!
时幽箬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让她濒临崩溃的意识有了一丝清明。
她不能倒下。
季冬兰用命换来的生路,不是让她在这里自怨自艾的。
“时店主!”江霖的声音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和焦急,“你怎么样?还能走吗?”
时幽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
她捡起地上的折扇,扇骨已经断裂了一根,描金也黯淡了许多,像极了季冬兰那被榨干的生命。
“我没事。”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蛊人都消失了,我们走吧。”
走出严家祠堂,时幽箬的身后是那些获救的异能人。
看着他们被率先接应走,谁还记得他们其实是来救季冬兰的。
可到最后,只有季冬兰没有获救。
就在所有异能人都转移走后,时幽箬没有按照原本的计划撤退,而是大摇大摆的,朝严家大门口走去。
江霖看到她的举动吓死了,连忙拦着她:“你要去哪?我们说好的救人之后就撤退。”
时幽箬眸色冷的像是大润发杀了十年鱼的刀,“要救的人都死了,我还撤什么退?”
说完又继续往前走。
“不行。”江霖立刻再上前一步,甚至直接拦到她面前:“我知道季冬兰的死对你影响很大,但现在是在战场,不是你的杂货铺,你需要服从安排。”
时幽箬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目光轻飘飘的扫过他。
“服从安排?”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江霖,你大概是误会了。这自始至终,都只是严家和我时幽箬的恩怨,我需要怎么做?不需要听从任何人的安排。”
说着,她抬起手,不是要推开他,是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这个动作很慢,慢的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不对。”江霖的脸色唰的白了,“自打我们参与,这就不是你们个人恩怨,是内地和港城的博弈。想想在外面带队的霍屹,还有为了这次行动死去的人。”
江霖深吸一口气:“我不准你这样一意孤行,这是对其他人的不负责。”
江霖的话人让他身后的行动组成员也都沉默了,有人别开了脸,有人握紧了拳头。
“我不是来打仗的。”时幽箬转过身,背对着严家大门,面向他们,“我是来讨债的。严家欠季冬兰一条命,欠那些被做成蛊人的无辜者一条命,欠我父亲母亲一条命。这些债,今天必须还。”
她抬起手,折断的折扇在掌心缓缓展开,黯淡的描金忽然亮起一丝微光,像濒死的火星。“江霖,你带他们走。这是我的私事,与非自然行动组无关。”
“时幽箬!”江霖急了,“你一个人怎么对抗整个严家?这里还有严家的私人武装,还有——”
“还有我。”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霍屹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脸上还沾着爆炸留下的烟灰,手里提着一把冒烟的加特林。
他的目光落在时幽箬身上,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你……”江霖愣住了,“你怎么过来了?”
“店主说要讨债,我来替她收账。”霍屹的语气很平淡,你看他就像出门遛个弯,回来和邻居打个招呼。
江霖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又看了看身后那些获救的异能者,终于咬了咬牙,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头上:“你们……算我一个!非自然行动组的规矩是救人,但救不了的人,我们替他们报仇!”
他身后的二十七名精锐齐刷刷地向前一步,手中的武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时幽箬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丝久违的温度。她转过身,面向严家大门,折扇在手中轻轻一挥。
“那就一起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严家。
“今晚,严家老宅,要么我们死,要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获救的异能者,扫过江霖和他的队员,最后落在霍屹身上。
“严家,从此除名。”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整个严家。
直到他们来到一间很大的屋子,烛火通明。
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枯瘦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唐装,手里握着一根蛇头拐杖,浑浊的眼睛从凹陷的眼眶里望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冷。
老人身后,站着一排黑袍人,每个人的脸上都覆着纱,看不清面容,但他们裸露在外的手臂上,皮肤下明显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左右两侧,数十名持枪的武装人员已经将枪口对准了门口。
“时店主,久仰大名。”太师椅上的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刺耳,像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老朽严镇山,严家第七代族长。”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待什么反应。
时幽箬没有回应,只不过目光定定的看着他。
忽的,他笑了!
“你和你母亲,很像!”严镇山遗憾开口:“可惜,和严家不是一条心!”
时幽箬沉了一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严镇山做的眼睛动了一下,目光讥讽中带着训斥:“你天真了!以为带着内地的这些“客人”就能毁掉严家?”
时幽箬也笑了,“为什么不试试呢?”
她甚至上前一步,“严家,看似兵强马壮,但实际上又脏又烂,毁掉严家不难,但实在恶心。”
严震山脸色阴沉的听着她不断的贬低,开口提醒的说一句:“别忘了,你的身上也流着严家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