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沉默了两秒,才低声回答:“情报显示,长年累月的药物注射已经摧毁了她的神智。她现在只会在两种状态之间切换——要么是彻底的沉默,要么是……歇斯底里的幻觉发作。”
就在这时,铁架床上的女人忽然动了。
她没有转头,依旧盯着天花板,嘴唇翕动的幅度却越来越大。
起初是无声的嗫嚅,渐渐地,有了声音。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让人听不清,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人的心脏。
“舟舟……饭吃了没……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严韬……求你……别碰我儿子……”
“跑……舟舟快跑……妈妈挡着他们……”
“妈没用……妈没用……啊啊啊——!!!”
季冬兰忽然暴起,身体如同被电击一般剧烈抽搐。
仪器上的曲线瞬间变成锯齿状的狂乱波动,她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嵌入头皮,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却浑然不觉。
“不要——不要抓舟舟——我给你们异能——都给你们——别碰他——别碰他——!!!”
凄厉的尖叫在囚室中回荡,穿透了厚重的铁门,穿过了整条走廊。
时幽箬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猩红如同一汪即将溢出的血,眼眶撑到了极致,却没有一滴泪。
她在替季冬兰把眼泪流干。
“打开。”时幽箬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紧绷的钢索。
江霖示意行动组技术员上前。技术员用破障仪对准门锁开始破译,然而门锁的安全等级显然远高于祠堂入口的铁门,进度缓慢。
时幽箬就那样站着,看着囚室里的女人在幻觉的炼狱中翻滚嘶吼,看着她用指甲把自己的脸抓出一道道血痕,看着那些化学药物催促着她的异能不断被析出、被抽离、被榨取。
她的折扇在手中发出细微的声响,那是扇骨即将崩裂的预兆。
“时店主,”江霖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门马上就能打开,但我们必须保持冷静。里面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我们需要用最快最安全的方式将季冬兰转移出去。”
时幽箬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开了即将崩坏的扇骨。
“她还能撑多久?”
江霖看了一眼仪器上的生命体征数据,没有正面回答。
那个沉默,已经回答了全部。
“嘀——”
门锁终于解开了。
时幽箬推开铁门,走进了囚室。
仪器上的读数在这一刻骤然飙升,仿佛季冬兰体内的异能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疯狂地共鸣。
那些原本连接在她身上的管线,有几根接口处发出了刺耳的高频尖啸。
时幽箬走到床边,蹲下身,让自己与季冬兰平视。
“季冬兰,”她轻声唤道,“季冬兰,我是来带你走的。”
女人没有回应,依旧在用沙哑的嗓子嘶喊着儿子的名字,声音已经失真到了几乎无法辨认的程度。
时幽箬沉默了许久,然后做出了一个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脱掉了霍屹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外套,轻轻盖在了季冬兰颤抖不止的身体上。
然后伸出手,用掌心覆上了她的肩膀,一下一下,用极慢极轻的力道拍着。
像在哄一个年幼的孩子。
“没事了,”时幽箬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没事了。舟舟在等你,他在等你回家。”
季冬兰的身体猛地一僵,嘶喊声也戛然而止。
她浑浊空洞的目光终于缓缓转了过来,看向时幽箬。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和血丝,嘴唇颤抖了许久,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舟……舟?”
时幽箬没有纠正这个“认错”,只是更加坚定地点了点头,将外套拢得更紧了一些。
“嗯,舟舟在外面等你。我们走,好不好?”
季冬兰的嘴唇剧烈抖动着,喉咙里挤出一连串破碎的音节,说不清是哭是笑。
她忽然伸出手,用力攥住了时幽箬的衣袖,攥得指节发白,像是在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时幽箬没有挣脱,任凭一个已经疯了的母亲,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江霖,拔管。其他人,把这条走廊上所有囚室的门都打开。能走的搀扶着走,不能走的抬担架。一个,都不许落下。”
她抱起季冬兰站起身,转身时,面容上的温柔与脆弱一寸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刀锋更冷、比深渊更深的决绝——那是一个将杀戮提上日程的人,才会有的冷静。
“从现在开始,这条走廊上所有人的生命特征全部归时幽箬本人负责,为你们的异能付出代价的,绝不应该是你们本人,而应当是——”她顿了顿,看向祠堂方向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吹上来的风。
“每一个姓严的人。”
季冬兰在她的怀里挣扎,异能无意识地爆发。
突如其来的限制,比严棋的更甚。
甚至系统都在时幽箬的脑海里发出嘀嘀警报。
江霖大喊:“是季冬兰对异能暴走了,快撤!”
突如其来的脑鸣让时幽箬闭了闭眼睛。
时幽箬一边抱着她,另一只手扶向脑袋,吃力的睁开眼睛,看向季冬兰:“我知道你很痛苦,但已经安全了。收回异能好吗?让我们带你离开,你可以离开这里了,你是自由的了!”
原以为会没有用,但没想到在时幽箬的安抚下,季冬兰渐渐安静下来,暴走的异能也慢慢平息。
时幽箬的脑袋喘了口气,正要走。
下一秒,走廊入口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骨肉碎裂的可怖声响。
时幽箬瞳孔骤缩——她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走廊入口的方向,一步一步碾压而来?
庞大的数量,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容不迫地敲击着石阶。
脚步声停下了,
就在走廊的转角。
时幽箬眸光一震,蛊人。
原来蛊人也出自严家,原来十年的山村不过是另一处囚牢。
时幽箬放下季冬兰,对着她安分的说一句:“在这里等我,我去收拾了这些恶心的虫子。”
季冬兰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她只是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眼神依旧涣散,但抓着时幽箬衣角的手指却慢慢松开了一点点,仿佛那个承诺“自由”的声音,给了她某种奇异的安抚。
时幽箬直起身,背对着季冬兰,面向走廊入口的黑暗。
她缓缓抬起右手,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倒计时。
“江霖,”时幽箬的声音冷得像冰,“带人守住这里。任何靠近季冬兰三米以内的东西,都给我碾碎。”
“明白。”江霖没有废话,双手光芒暴涨,一道无形的磁场屏障瞬间在季冬兰的囚室周围张开。
时幽箬不再回头。
她迈步走向走廊入口,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夜风从入口处灌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转角处,第一只蛊人露出了身形。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像是被福尔马林浸泡了太久,肌肉纤维裸露在外,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蛊虫。
那些蛊虫钻进它的皮肉,又钻出来,仿佛在操控着这具行尸走肉的每一根神经。
它的眼睛被黑色的丝线缝合,嘴巴被金属环撑开,露出里面同样被蛊虫占据的口腔。
但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机械地、一步一顿地向前走来。
在它身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整整五十只蛊人,排成整齐的方阵,堵死了整条走廊。
时幽箬的脚步停下了。
她看着这些曾经的“人”,比在山村的那些蛊人更恶心,也更危险。
以人养蛊,圈养异能人做实验,为了对付她,严家的手段这么的岑出不穷。
“呵……”
时幽箬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严家……”她轻声呢喃,“你们真是……恶心到让人作呕啊。”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折扇猛地展开。
扇面上的描金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金色丝线,在夜色中闪烁着致命的光芒。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虫子,”时幽箬的声音陡然转厉,“那我就送你们去和虫子作伴!”
折扇一挥。
金色的丝线如同暴雨般射向蛊人群。
第一只蛊人甚至来不及抬起手臂,就被丝线穿透了咽喉。
黑色的蛊虫从它的伤口处疯狂涌出,却在接触到金色丝线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化作一滩黑水。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金色的丝线如同死神的镰刀,在蛊人群中穿梭收割。
每一根丝线都精准地切断了蛊人与体内蛊虫的联系,让它们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瘫倒在地,化作一具具真正的尸体。
但蛊人太多了。
五十只,一百只,两百只……
它们仿佛无穷无尽,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步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