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重新回到审讯室,在严韬面前坐下。
严韬靠在椅背上,神情松弛,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手铐在他腕上晃荡,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怎么,周主任,查清楚了?”他嘴角噙着笑,“是不是该给我解开了?”
周主任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严韬。”
严韬挑了挑眉,没有应声。
“或者说,”周主任将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上,“我应该叫你什么?”
那是一张放大的全家福照片,正是刚才时幽箬拿出来的那张。
严韬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笑了一声:“这不就是那张照片吗?上面的人不是我,你们不是已经确认过了?”
“对,上面的人不是你。”周主任盯着他,“所以我们换了个思路。”
严韬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但周主任捕捉到了。
“我们一直在纠结你到底是不是严家养子严韬,”周主任缓缓说道,“但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严韬到底是谁?”
严韬没有接话。
周主任继续说:“严老爷子当年收养了一个男孩,给严家当养子,取名严韬。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所有人都见过那个男孩,港城的上流圈子都知道严家有这么一个人。”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年轻男人。
“但没有人会想到,严老爷子从一开始,就准备了两个‘严韬’。”
严韬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种松弛的、游刃有余的神情开始龟裂,像是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你在胡说什么?”他声音冷了下来。
“我是不是在胡说,你心里清楚。”周主任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一个小时前,我们接到港城那边传回来的电报,说找到的全家福上的人不是一号。这个消息让你松了口气吧?”
严韬不说话。
“因为这个结果,正好在你的预料之中。”周主任盯着他的眼睛,“或者说,这个结果本来就是你们设计的。”
“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调查一旦深入,早晚会追查到那张全家福。所以你们提前准备好了一个‘严韬’——断了一根手指的严韬,五官和你截然不同的严韬。他可以是任何人,甚至可以是真的严家养子,但他唯独不能是你。”
严韬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周主任将那页纸翻过来,上面是一份证明材料,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刚刚加急送来的。”周主任说,“是我托人去查的另一件事。”
“什么事?”
“严家当年的管家,五年前回了内地老家。”周主任看着他,“我们找到了他,他今年八十二岁,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但脑子清楚得很。”
严韬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告诉我们一件事。”周主任的声音不疾不徐,“严老爷子当年收养的男孩,天生有六个手指头,右手拇指旁边多长了一根。后来是严老爷子做主,在他五岁那年找人把那根多出来的手指切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周主任指了指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的右手,缺了一根手指的位置。
“这就是一个很巧妙的安排。”周主任说,“真正的严家养子,切掉了多余的那根手指,留下一个切口,如果不说,外人看起来就像是缺了一根手指。而照片上这个人,干脆真的去掉一根手指。对外可以混淆,对内可以遮掩。”
“但你想过没有,这恰恰就是最大的破绽?”
严韬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港城的严家圈子人人都知道,严家养子六根手指头,切了之后留了个疤。这个说法时间长了,就被传成了‘严家养子缺根手指’。你们就顺着这个传闻,安排了一个真的缺了手指的人去拍全家福,万一将来有人查,就能用这个来洗清自己。”
周主任将那张证明材料的最后一行指给他看。
上面是老管家的原话:“我伺候了老爷子四十年,帮着养大了韬少爷。切手指的手术是我陪着去的,医院是港城圣保禄,病历应该还在。”
“我们顺着他的话,联系了港城那边的人去查圣保禄的档案。”周主任说,“当的手术记录,费了点周折,但还是找到了。”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
病历的复印件,繁体字,纸张泛黄,但上面的内容清晰可辨。
患者:严韬,五岁。手术内容:切除右手多指。
病历的末尾,盖着圣保禄医院的公章。
周主任将病历放在严韬面前。
“这才是真正的严韬。”他说,“五岁那年切了多出来的第六根手指,留下一个疤,但五根手指一根不少。”
他看向严韬的右手。
“你的右手,这个疤哪来的?”
严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良久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他抬起头来,脸上那副懒散的神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平静的目光。
“你们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他淡淡地说,“那小丫头,果然才真正的严家人。”
周主任立刻追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严韬——或者说真正的严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手铐在他腕间安静地垂着,不再发出声响。
周主任没有催促,只是坐在对面,等了他整整三分钟。
审讯室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终于,严韬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周主任,而是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虎口处那道旧疤,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是严韬。”他扣着虎口的伤疤突然开口,带着不甘,佩服,十分复杂的语气,“还是小瞧了这丫头,十年布局,就被她这么轻而易举的破了!”
“但没关系,她打败的只是我,老爷子那关,还得她亲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