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京城的早晨已经透着一股子令人焦灼的暑气。
西郊,中央特勤部总部,这栋在地图上查不到具体标示的灰白色建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与压抑。
顶楼办公室里,烟雾厚重得像是凝固了一般,阳光斜射进来,能清晰地看见无数尘埃在青烟中疯狂起舞。
窗户紧闭着,将清晨的新鲜空气隔绝在外。
苏援朝双眼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熬了通宵的疲惫。
他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长长短短的烟蒂杂乱地插在里面,像一片微缩的、燃烧殆尽的森林。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指间夹着的一截烟头狠狠地按进烟灰缸里,火星挣扎了一下,最终熄灭。
“呼……”
苏援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体后仰,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现在的心情,就像这间办公室里的空气,一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另一半,则是更加浓重、化不开的忧虑。
喜的是,苏家最大的危机,过去了。
就在昨晚深夜,他接到了四妹苏援丽从医院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援丽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告诉他,父亲醒了。
“大哥!爸醒了!爸他……醒了了!”
仅仅这一句话,就让苏援朝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那一刻,他几乎要虚脱在地。他知道,父亲的清醒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廖春来想要趁机扶植于强上位,代理父亲职务的企图,彻底落空了。
苏家这棵在风雨中飘摇的大树,再次站稳了脚跟。
可这喜悦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就被援丽接下来说的话冲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到了极点的头疼。
“大哥,我和二姐商量了一下,我们想……请那位小沈同志帮个忙。”电话里,援丽的语气变得有些犹豫,但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我们想请他……假扮成小琴当年被人抱走的那个孩子,去看看小琴。”
苏援朝当时就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援丽,你是不是疯了?!”
“我们没疯!”援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被理解的委屈,“医生不是说了吗?小琴的心病需要心药医,需要一个强大的精神刺激!这些年,我们想了多少办法,她有半点好转吗?小沈同志救了爸的命,这是天大的恩情,也是天大的缘分!大哥,你不觉得他长的……跟小琴很像吗!说不定,这就是老天爷的安排!让他去见见小琴,万一……万一能让小琴有所恢复呢?这难道不值得一试吗?”
荒唐!
简直是荒唐透顶!
让一个外人,一个刚刚救了父亲性命的恩人,去假扮自家丢失多年的孩子?
这叫什么事?这不就是明摆着利用人家的善心吗!这事要是传了出去,他们苏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然而,更让苏援朝无法理解的是,当援丽小心翼翼地将这个想法告诉刚清醒的父亲后,老爷子竟然点头同意了。
不仅同意,甚至还命令自己,立刻去查清这位小沈同志的底细。
父命难违。
这便是他庆幸中夹杂着巨大忧虑的根源。
家族的危机固然解除了,可他却即将要去做一件近乎忘恩负义的事情。
人家小沈同志不远千里,从上海带来了能让无数人眼红疯狂的百年老山参救了老爷子的命,这份恩情比天高,比海深。他们苏家倒好,反手就要把人家的底细查个底朝天,还盘算着让人家去假扮自己的外甥……
这要是传出去,他苏援朝的脊梁骨,怕不是要被人戳一辈子!
“唉……”
苏援朝烦躁地闭上眼,抬手用力地揉捏着发胀刺痛的太阳穴。
这纷乱的思绪,比处理十个棘手的案子还要让他心力交瘁。
就在这时,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人“笃笃笃”地敲响了,声音不轻不重,极有分寸。
苏援朝猛地睁开眼,眼底的万千思绪瞬间被他强行压下,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与威严。他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精干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是侯启明,他穿着一身旧制服,身姿笔挺,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羁的洒脱。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老大,这是你要的调查报告。”
说完,他也不见外,自己拉过办公桌对面的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然后熟门熟路地从苏援朝桌上那盒几乎空了的“光荣”牌香烟里抽出仅剩的几根之一,叼在嘴里,“嚓”的一声用火柴点燃,美美地吸了一大口,随即喷出一股浓浓的烟雾。
苏援朝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袋上,封皮上用钢笔写着三个字:沈凌峰。
他的心脏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侯启明,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启明,怎么这么快就调查好了?效率这么高,我记得……我给你打电话,还没半个小时吧?”
特勤部办事效率是高,但也不可能高到这种地步。
一份背景调查,哪怕是最简单的,从启动程序到核实信息,再到整理成文,没有一两天时间根本下不来。
侯启明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看着它在空中扭曲、消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老大,这说起来还真是巧了。你还记得一年半前,我和平子去广州办的那个案子吗?”
“哪个?”苏援朝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那个走私文物,还在逃亡过程中开枪打死了我们两个公安同志的案子。”侯启明提醒道。
苏援朝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他当然记得。
那个案子当时影响极坏,上头下了死命令,限期破案。
侯启明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他亲自点的将。
“那个案子,我当然记得。”苏援朝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训诫的意味,“当时,你们俩为了追捕罪犯,还违反纪律,私自潜入了港岛。要不是广东公安厅的老廖亲自去替你们求情,说你们是为了追查元凶,情有可原,你们俩现在就该在后勤部看守仓库了。”
侯启明“嘿嘿”一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尴尬地说道:“那不是情况紧急,来不及层层汇报嘛。再说了,主犯在港岛伏诛了,我们不是也安全地回来了嘛。好了,好了,老大,陈年旧事就别提了,还是说说这个沈凌峰的事吧。”
他弹了弹烟灰,身体微微前倾,指着桌上的那份文件袋,眼神变得有些兴奋,“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小家伙。”
苏援朝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侯启明深吸了一口烟,陷入了回忆,缓缓说道:“当时我和平子一路南下追查线索,在开往广州的火车上,第一次见到了这个沈凌峰。”
“那时候他看起来比现在略微矮一些,但看起来也有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身半旧的中山装,坐在软卧包厢里。本来这没什么,可我从他的包厢门口经过时,无意中跟他对视了一眼。”
侯启明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当时的感觉。
“老大,你知道吗?那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太深了,深得可怕。里面没有好奇,没有胆怯,什么都没有,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沉稳、犀利,还带着一股……怎么说呢,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干我们这行的,对眼神最敏感,那小家伙给我的感觉,不像个年轻人,倒像个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江湖。”
苏援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了解侯启明,这个人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观察力惊人,能让他用“可怕”来形容一个孩子的眼神,足见其不凡。
“所以,我就留了个心眼。”侯启明继续道,“我让平子趁着他去餐车吃饭的当口,去检查了他的行李。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卖了个关子,见苏援朝没有接话的意思,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小家伙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一些路上吃的干粮,唯一特别的,是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公函。上海造船厂的介绍信,说明了他是代表上海造船厂,去港岛谈业务的。”
“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家伙,代表国内顶尖的大厂去港岛谈业务?”苏援朝终于开口,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是啊,我跟平子当时也觉得匪夷所思。”侯启明摊了摊手,“但介绍信是真的,我们看不出任何问题。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到了广州,我在羊城宾馆的大厅里,又见着他了。”
“当时他神态悠闲,安然自得,一点都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倒像个四处游历了很久的老江湖。这下,我跟平子心里的警惕性就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