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说完,大堂内,周虎目光落在林远手指所指的阴岭山之上。
摊开的边关地形图陈旧泛黄,山脉纵横交错,荒漠戈壁连绵无垠。
阴岭山,便横亘在石岭卫,荒城卫以北。
山势连绵百里,峰峦重叠,扼守要道,是两石岭卫,荒城卫的天然屏障。
的确。
只要牢牢占住此处,筑垒设防,就能守住三座卫所,让张石坚找不到由头发难。
大堂内压抑的气氛,随着林远这套破局之策,稍稍拨开一丝曙光。
周虎深吸一口气,看着林远,重重点头。
“贤弟既然定下此计,那我即刻整军备战!”
“明天我便抽调黑云卫精锐,先行开赴阴岭山勘定地势,抢占关口,赶在鞑子秋冬南下之前,筑起防线,搭建烽燧!”
“哪怕不眠不休,也要硬生生把这道天险抢在手里!”
说完,周虎就要转身去办正事。
不过就在这时,外面跑来一名卫兵。
卫兵向周虎和林远拱手行了一礼之后,对周虎说道:“将军!城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是原镇西大将军李苍麾下副将——秦冲!”
此话一出,周虎和林远皆是一愣。
周虎眉头瞬间紧皱,眼底瞬间升起十足的警惕与防备。
秦冲!
那是李苍生前最信任,最嫡系的副将,沙场悍勇,战功累累,是真正的边关老牌猛将。
可如今李苍暴毙,张石坚掌权,旧将尽数被打压削权,秦冲更是首当其冲,直接被架空兵权,闲置在总兵府中,形同软禁。
此刻他突然孤身前来投奔,由不得周虎不心生戒备。
周虎看向林远:“贤弟,这人如今的底细不明,我们见还不是不见?”
林远沉默伫立着,听到周虎的询问后,眸光微微一动。
别人不知秦冲底细,可他拥有前世记忆,清清楚楚知晓此人的结局与为人。
秦冲,是实打实的纯铁血沙场猛将。
悍不畏死,勇武冠绝边军,冲锋陷阵从无败绩,一生忠于边关,忠于大夏,尤其是对李苍,是绝对的忠诚,没有半点的私心。
唯一的缺点,便是性情刚直,头脑耿直,不懂官场弯弯绕绕,不善钻营变通。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前世李苍惹下大祸之际,让他出去顶罪,许诺说会好好照顾他的妻女。
结果他刚死不久,李苍就把他妻女弄上了床。
而他也成为了所有权贵口中的笑话。
如此猛将,一生忠勇,未死在鞑子刀下,未亡于沙场血战,反倒死在自己人的诓骗下,不得不说,很令人叹息。
“大哥,这位秦将军不是那种两面三刀的人,也不可能帮张石坚做事,可以见一见。”
林远对周虎说道。
周虎点点头:“我相信贤弟你的判断。去,放秦将军入城来见。”
不多时,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踏入校场。
此人满身风霜,甲胄陈旧,腰间悬刀,面容刚毅黝黑,身上带着常年浴血沙场的凛冽煞气,唯独眉宇间满是郁郁积压,壮志难酬的愤懑。
正是秦冲。
他走到周虎面前,不绕弯,也不客套,直接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干脆:“末将秦冲,拜见周将军!”
周虎一惊,秦冲可是西北边军主将的副将,官职可比他这个万户大得多,突然来这么一下,他是真有些懵逼。
“秦将军这是做什么,我可受不起这一拜。”周虎连忙去扶秦冲。
秦冲摇头道:“李帅薨逝,张石坚掌权,我等旧部尽数被猜忌打压。末将兵权被夺,麾下亲兵被拆分打散,如今困居总兵府,名为副将,实为待宰羔羊。”
“留在州府,早晚被罗织罪名,清算处死。而末将又不愿憋屈死在官场倾轧之中,因此悄悄脱离了总兵府,如今已是无官无职之人,只愿周将军收留一二,做麾下一员副将!”
“只求有仗可打,有边可守,能为国杀鞑子,纵使冲锋陷阵,马革裹尸,也比死于小人阴计要强百倍!”
字字赤诚,句句决绝。
只是,他这话说完,周虎脸上却没有半分欣喜,反而眼神是愈发的凝重,戒备,迟迟没有应声。
他盯着跪地的秦冲,沉声开口:
“秦将军乃是李帅旧部,边关老牌副将,位分一直以来在我之上。如今甘愿放弃高官厚禄屈身投我,说实话,也讲道理,本将做不到对你无条件的信任。”
秦冲闻言,顿时苦笑起来。
他承认,周虎的担忧是很合理的。
在这个人人都只为了升官发财的时代,他跑出来说只想杀敌报国,任谁见了,都要说他装疯卖傻。
“周将军不相信末将,是理所当然的。末将也不知道如何自证清白。”
秦冲苦笑着,眼底满是苍凉无奈,没有试着辩驳,只是黯然的转头,想要离开。
就在这时,林远的声音响起:“秦将军,留步。”
周虎愕然转头:“贤弟?此人底细不明,收留他的话,风险太大!”
林远摇头,语气无比肯定:
“秦将军忠勇无双,心性赤诚,绝非卧底奸细。”
“他今日来投,是绝境求生,更是真心归心。于我们而言,是天大的机缘。”
周虎有些吃惊,没想到林远对秦冲的评价这么高。
秦冲也有些发愣,想不到林远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肯为他这么说话。
林远看向秦冲,“秦将军,我为你担保,那你就要展现出你的价值,黑云卫,可不养废物。”
秦冲看向林远,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这是.......这是收留了他?
秦冲眼底原本沉寂的眸光瞬间爆发出璀璨精光。
他本以为自己落魄来投,只会被猜忌,被闲置,被监视,能得一口容身之地便已是万幸。
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公子,竟一眼看透他的本心,愿意全然信任于他。
“既然贤弟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拒绝,也有点不合适。”
周虎摇摇头,随后看向秦冲,说道:
“秦将军,既然贤弟信你,那我周虎便也信你。”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麾下副将,协助我镇守三卫,练兵御敌。”
秦冲重重叩首,声音掷地有声:
“末将秦冲,愿誓死追随周将军。”
“从此北拒鞑子,死守边关,冲锋在前,死而后已!若有二心,万箭穿心,尸骨无存!”
见秦冲如此认真,周虎虽仍有少许谨慎,却也放下了一些戒备。
他伸手扶起秦冲,为秦冲拍去膝盖上的尘土。
秦冲感动的看向他,沉默片刻后,抱拳说道:“将军,有件事儿,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周虎说道:“直说便是。”
秦冲说道:“张石坚给你三卫之地,看起来是奖赏,实际上,他这是给你埋了一个大坑,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周虎看向他,定定的看了一会儿,突然笑道:“看来秦将军是真带着诚意投奔我的,若真是奸细,可不会提醒我这事儿。”
说着,他开口说道:“不过秦将军放心,我与贤弟已经商量出应对之法了。”
“应对之法?”
秦冲有些惊疑。
周虎笑了笑,本着军机要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就没有跟秦冲详说,不过林远倒是没这么多顾虑,直接把计划跟秦冲说了。
秦冲听闻林远,周虎打算主动出兵,直取阴岭山,神情顿时有些凝重起来。
他征战边关十余年,一辈子都在和漠北鞑子厮杀,对双方战力差距,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没有犹豫,秦冲直接上前一步,郑重抱拳,直言劝谏道:
“将军,林先生,末将斗胆进言,你们定下的这战略方策,实在是太过于凶险了一点,对付鞑子,万万不可急于主动出击啊!”
话音落下,大堂内瞬间一静。
周虎看向他:“此话怎讲?”
秦冲目光望向北方荒漠方向,眼底带着久经沙场的沉重与无奈,字字恳切:
“将军,我大夏边军,守城有余,野战不足!”
“鞑子自幼弓马娴熟,骑术精湛,来去如风,擅长旷野奔袭,迂回包抄,游击战杀。而我方边军常年固守城关,操练多为守城阵列,城防抵御,旷野野战,骑兵对冲本就逊色鞑子一筹。”
“以往李帅在世,也从不轻易主动深入漠北山脉与鞑子打野战,始终以稳扎稳打,守隘固关为上策。阴岭山山势复杂,荒漠无垠,无城可依,无险可恃,补给绵长。”
“我军若是主动北上深入,等于弃我所长,用我所短,主动钻进鞑子最擅长的野战战场。一旦遭遇鞑子主力游骑,被分割拉扯,合围突袭,我军极易溃败,风险极大!”
“依末将之见,当暂缓出击,先稳固黑云城根本,同时修缮两卫残城,囤积粮草军械,步步推进,层层设防,以守代攻,徐徐蚕食,绝不可贸然主动求战!”
秦冲所说的每一句,都是血泪换来的边关实战经验。
在他看来,主动出击阴岭山,完全是轻敌冒进,不知沙场凶险的莽撞之举。
大夏普通边军的野战短板,是数十年都无法弥补的硬伤,是所有边关将领默认的铁律。
只是,让秦冲没想到的是,在他诚恳说完之后,周虎却是与林远对视一眼,然后两人就这么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将军,林先生,你们这是何意?”
秦冲茫然的开口询问道。
只是这一次,林远却没有继续为他解释,说黑云卫如今早已换装成型的全套重甲步兵,精锐重甲骑兵,更没有多说工坊锻造的精铁甲胄,破阵长矛,重型骑弓早已彻底补齐边军短板,即便是野战,也完全可以碾压鞑子。
林远只是目光沉静,微笑的开口说道:
“秦将军,你无需多虑。这一次,你可领一支兵马随行,不用过多追问其他的事儿,你只需依令全力备战即可。整备兵马,粮草,军械,随时待命,随大军开拔阴岭山。”
“等到了大军开拔之时,你就知道黑云卫的底气,是从何而来的了。”
秦冲闻言越发的茫然,看着眼前胸有成竹,气定神闲的青年,心中满是不解与困惑。
他实在想不通,明明是步步死局,野战必亏的凶险死战,为何林远和周虎会如此的从容不迫?
不过,既然想不懂,那就不去胡思乱想了。
他如今孑然一身,被张石坚彻底弃用,困在总兵府便是笼中困兽,迟早被官场阴谋罗织罪名,悄无声息冤杀致死。
与其憋屈死于朝堂倾轧,小人暗算,无名无分,死不瞑目,倒不如披甲上阵,奔赴沙场。
就算此战凶险,就算最终战死阴岭山,也是为国戍边,马革裹尸,死得轰轰烈烈。
倒也不枉一身戎马,半生忠勇。
想通此处,秦冲眼底的纠结尽数褪去,只剩下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凛冽决绝。
他不再劝谏,不再质疑,只是重重抱拳,沉声领命:
“末将遵命!”
“末将自当全力备战!”
“纵使前路凶险,野战难敌,末将也愿拼死一战!”
言罢,秦冲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魁梧的背影带着一股悲壮又决然的气势,匆匆奔赴军营,全力投入战前整备之中。
大堂中,看着秦冲离去的背影,周虎忍不住低声开口:
“贤弟,真不跟他解释一下咱们重甲军的底气?他现在心里,怕是还觉得咱们是以弱击强,自寻死路。”
林远望着北方连绵的荒漠山脉,眸底闪过一抹胸有成竹的冷光,淡淡一笑:
“不必。”
“纸上说千遍,不如阵前见一遍。”
“他认定大夏边军野战不如鞑子,是旧时代的固有认知。”
“那我便让他亲眼看看,咱们亲手练出来的重甲铁军,如何碾碎鞑子轻骑,如何颠覆边关百年野战短板。”
“况且大哥你也需要这一战来立威,他毕竟曾经位高权重,来到你麾下只是迫不得已,因此天然的会有高人一等的心态。而有了此战,见识过黑云卫的强悍之后,他自会彻底心服,死心塌地为黑云卫效力........”
周虎听完林远的话,总算是恍然大悟了。
“那行,贤弟,那今晚你就不要回去了,就在咱这黑云卫住,明日一早,咱们大军便正式开拔,如何?”
林远想了想,点头道:“行。不过这时间有点紧迫,大哥可要在明天之前,做好一切准备,免得事到临头自乱阵脚。”
“放心。不会出乱子。”
周虎笑了笑,让林远自己先坐,他匆匆离开,去了大营。